嚴華直接上了臨沂號，目標明確——艦長室。
高雲果然在。
他眼下烏青，一看就是一夜沒睡，正對著一份檔案出神。
“報告！”
高雲抬起頭，看到是嚴華，眼神裡流露出一絲瞭然。
“進來。”
嚴華走進艦長室，站得筆直。
“艦長，有甚麼需要我做的嗎？”
高雲放下手裡的檔案，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他。
“睡了一覺，好點了？”
“好多了。”嚴華回答得很快。
“那就好。”高雲點了點頭，“蛟龍突擊隊，沒有趴下就喊累的孬種。”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起來。
“你去幫幫你周隊的忙吧。”
“二隊犧牲了四個兄弟，他一個人……扛不住。”
“他們現在在二隊的訓練室，整理遺物。”
“是！”
嚴華敬了個禮，轉身就走。
高雲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補充了一句。
“有甚麼事，隨時來找我。”
嚴華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明白。”
蛟龍二隊的訓練室，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幾個二隊的隊員紅著眼睛，默默地將戰友的個人物品一件件從櫃子裡取出。
小心翼翼地擦拭乾淨，然後放進統一發放的箱子裡。
周隊就坐在中間，手裡拿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作訓服，一動不動。
嚴華推門進來，沒有人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繼續低頭忙著手裡的活。
嚴華也沒有出聲。
他走到一個還沒人整理的櫃子前，開啟櫃門，開始動手。
一件迷彩服，一條毛巾，一個水壺，一本被翻得捲了邊的書，還有一張壓在書下的全家福。
照片上，年輕的戰士笑得一臉燦爛，他的妻子抱著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嬰兒，依偎在他的身旁。
嚴華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地摩挲了一下。
他小心地將照片放進一個密封袋，然後和其它物品一起，整齊地碼放在箱子裡。
整個上午，訓練室裡只有衣物摩擦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極力壓抑的抽泣聲。
周隊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嚴華身邊，遞過來一根菸。
嚴華接了過來。
周隊用有些顫抖的手，給他點上。
“啪嗒。”
打火機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就這麼默默地抽著煙。
煙霧繚繞中，周隊的眼眶更紅了。
“真他媽的……”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煙，聲音沙啞得厲害，“要是他們還在就好了。”
嚴華吐出一口菸圈，看著它慢慢散去。
“嗯。”
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了這一個字。
過了一會兒，嚴華問：“甚麼時候？”
他知道，他必須問。
周隊明白他的意思。
“今天晚上。”
“在海上。”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沉重。
“到時候……你們一隊也來送送他們吧。”
“會來的。”嚴華掐滅了菸頭，語氣堅定，“我們都會來。”
嚴華在訓練室待了一整個上午。
直到把最後一個箱子封好，他才拖著沉重的步伐離開。
中午，他回到了翡翠公主號的醫療點。
臨沂號的炊事班送來了午飯，是熱騰騰的飯菜。
徐宏、佟莉、李懂、石頭，幾個人圍坐在一起，誰都沒有動筷子。
氣氛，依舊壓抑。
嚴華拿起自己的那份，默默地吃了起來。
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儲存體力。
見他動了筷子，其他人也才開始吃飯。
只是，誰都食不知味。
徐宏扒拉了兩口飯，突然開口。
“晚上……二隊兄弟們的事，咱們一起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沒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看向嚴華。
那眼神裡，是同樣的悲傷，和同樣的決絕。
嚴華嚥下嘴裡的飯菜，點了點頭。
“一個都不能少。”
……
夜幕，深沉如墨。
海風帶著鹹溼的腥氣，吹過翡翠公主號的船舷，捲起一陣陣嗚咽。
醫療點裡，嚴華站起身。
“走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命令。
石頭和李懂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將徐宏從病床上架了起來。
徐宏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他咬著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卻一聲不吭。
陸琛跟在旁邊，隨時準備搭把手。
佟莉看著他們，眼圈又紅了，卻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去吧。”
“送兄弟們最後一程。”
幾人攙扶著，走出了醫療點，朝著臨沂號的方向走去。
踏上臨沂號的甲板，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甲板上，已經站滿了人。
不再是平日裡常見的迷彩作訓服，也不是代表著戰備狀態的藍色工作服。
所有臨沂號的官兵，都換上了一身潔白的常服。
白色，在深黑的夜色與大海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悲壯。
他們站得筆直，像一排排沉默的雕塑。
蛟龍一隊的人，被引導著走到了最前排。
嚴華的目光掃過人群。
這次犧牲的，不只有蛟龍二隊的四個兄弟，還有臨沂號作戰連隊的十幾名戰士。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鄭連長。
那個在碼頭倉庫裡，指揮著戰士們用血肉之軀抵擋敵人火力的漢子。
此刻眼眶通紅，嘴唇抿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
嚴華走到他身邊，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節哀。”
千言萬語，最後只剩下這兩個字。
鄭連長身體震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嚴華，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叮——”
一聲清脆的鈴響，劃破了甲板上的寂靜。
送別儀式，開始了。
數道雪亮的探照燈瞬間亮起，將整片甲板照得如同白晝。
“全體都有！”
“立正！”
“啪！”
一聲整齊的跺腳聲，所有人的身體都繃得更緊了。
高雲艦長走到了隊伍的最前方。
他的身後，是那臺冰冷的火化裝置，以及一具具覆蓋著國旗的軀體。
高雲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冷峻。
他脫下軍帽，抱在胸前。
“同志們。”
他的聲音透過擴音裝置，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軍人的使命是甚麼？”
“是保家衛國，是守護人民。”
“今天，我們的戰友，用他們的生命，踐行了這份使命。”
“他們是英雄。”
“共和國不會忘記他們，人民不會忘記他們，我們，更不會忘記他們！”
“他們的名字，將被刻進英雄榜，永遠被我們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