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莉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咬著嘴唇,聲音裡帶著哭腔。
“二隊……他們為了掩護我們撤退……”
“有四個兄弟……斷後的時候……”
後面的話,她再也說不下去,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
轟!
嚴華的腦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犧牲了……四個?
石頭也呆立在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犧牲。
這個詞,對於他們來說,既熟悉又陌生。
每一次任務,他們都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但當它真正發生時,那種沉重和痛苦,卻足以壓垮任何人。
“犧牲的兄弟……在哪?”
嚴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無法撼動的力量。
佟莉抬起沾著淚痕的手,指向了船頭的方向。
“周隊……周隊他,在那裡陪著他們。”
嚴華沒有再多問一個字。
他轉身就走。
“李懂,石頭,跟我來。”
“是!”
李懂和石頭立刻跟了上去。
三人穿過狼藉的甲板,走向翡翠公主號的船頭。
海風越來越大,吹得人臉頰生疼。
遠遠地,他們就看到了幾個身影。
四個被軍用雨衣覆蓋的軀體,靜靜地並排躺在甲板上。
周隊就站在那四具遺體旁邊,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他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充滿了無盡的蕭瑟和悲涼。
而在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個身材高大,肩扛將星的軍人。
是臨沂號艦長,高雲。
高雲的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筆直的線。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四名犧牲的戰士。
嚴華放慢了腳步。
他能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悲痛,正籠罩著這片小小的區域。
高雲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到來,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在嚴華、石頭和李懂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嚴華的身上。
“回來了。”高雲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是,艦長。”嚴華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高雲回了一禮,然後轉過身,重新看向那四具遺體。
“我剛剛問過周隊了。”
“犧牲的四個同志,兩個是第一批衝上去,用身體為後續部隊擋子彈的。”
“一個是引爆了自己身上的炸藥,和十幾個敵人同歸於盡的。”
“還有一個,是為了給徐宏他們包紮傷口,被流彈擊中要害的……”
高雲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但嚴華能聽出,那平靜之下,壓抑著何等洶湧的情感。
“他們都是英雄。”
高雲緩緩說道。
“穿上這身軍裝,我們的命,就不完全是自己的了。”
“它屬於國家,屬於人民。”
“在祖國和人民需要我們的時候,用生命去踐行自己的誓言,這就是我們的使命。”
說完,他脫下軍帽,朝著那四名犧牲的戰士,深深地鞠了一躬。
嚴華、石頭、李懂,也同時脫帽,鞠躬。
周隊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轉過身,看向嚴華。
四目相對。
沒有一句話。
但所有的情感,都在這一刻,透過眼神,傳遞給了對方。
悲傷。
憤怒。
自責。
還有那份屬於戰友之間,無需言說的沉重與決絕。
周隊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拳頭死死地攥著,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嚴華的心,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
嚴華沒有在船頭停留太久。
他知道,現在這個時刻,周隊需要的是獨處,而不是任何人的安慰。
有些傷痛,只能自己一個人扛。
他拍了拍周隊的肩膀,甚麼也沒說,轉身帶著李懂和石頭離開。
回到醫療點的路,安靜得可怕。
除了呼嘯的海風和船體破開浪濤的聲音,再也聽不見別的。
每個人都把沉重的心事死死地壓在心底,一言不發。
醫療點裡,臨沂號的軍醫們正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傷員的呻吟,儀器的滴答聲,醫生護士們低聲的交流,交織成一片緊張而壓抑的氛圍。
嚴華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徐宏和坐在一旁的佟莉。
佟莉的眼睛還是紅腫的,但已經止住了眼淚,正小口小口地喝著水。
徐宏的胳膊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蒼白,但精神頭看著還行。
看到嚴華他們回來,徐宏扯了扯嘴角,想說點甚麼,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
嚴華走到一個空著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船艙壁,緩緩坐了下來。
一股無法抗拒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從接到任務,到激烈交火,再到戰友犧牲……他的神經一直緊繃到了極限。
現在,這根弦,終於斷了。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腦袋一歪,就這麼靠著牆壁睡了過去。
李懂和石頭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
“隊長他……”李懂欲言又止。
石頭甕聲甕氣地開口:“太累了。”
他搬了個箱子,在嚴華不遠處坐下,像個忠誠的衛士,默默地守著。
佟莉也走了過來,輕聲問:“隊長沒事吧?”
“沒事,就是脫力了。”李懂壓低聲音,“讓他睡會兒吧,睡一覺就好了。”
他看了一眼石頭:“石頭,你也去休息一下,我來守著隊長。”
“我沒事。”石頭固執地搖了搖頭,“我不困。”
“行了,別硬撐了,你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李懂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們輪流來,下半夜你換我。”
石頭這才點了點頭,找了個地方靠著,沒一會兒就傳來了輕微的鼾聲。
醫療點裡,除了醫護人員偶爾走動的聲音,再次陷入了安靜。
臨沂號接管了翡翠公主號的後續事宜,一切都在緊張而有序地進行著。
這一夜,很長。
……
當第一縷晨光透過舷窗照進來時,嚴華醒了。
他動了動僵硬的脖子,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不遠處,一名軍醫正在給佟莉和徐宏做檢查。
徐宏看見嚴華醒了,立馬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喲,隊長,你可算醒了!”
“你這呼嚕打的,我隔著兩個床位都聽見了,跟開拖拉機似的。”
“翡翠公主號的發動機都沒你動靜大!”
旁邊的李懂趕緊打圓場:“副隊你就別貧了,隊長那是太累了。”
嚴華沒理會徐宏的調侃。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腦子裡亂糟糟的。
犧牲的戰友,悲痛的周隊,還有接下來的一堆爛攤子。
他不能就這麼待著。
“我出去一趟。”嚴華丟下一句話,便朝著外面走去。
他需要找點事做,甚麼都行,只要能讓他暫時忘記那種鑽心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