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華深吸了一口氣,沙漠裡乾燥混著硝煙的空氣嗆得他肺管子疼。
他攥緊的拳頭鬆開,又攥緊。
最終,還是邁開了步子,朝著那個孤零零的背影走去。
腳步踩在沙礫上,發出輕微的摩擦。
夏楠聽到了動靜,但沒有回頭。
她還保持著那個姿勢,跪坐在地上,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被抽空了的木然。
嚴華在她身後站定,影子將她完全籠罩。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平穩一些。
“夏記者。”
夏楠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緩緩轉過頭,仰視著他。
她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眼神空洞,沒有焦點。
“我們準備出發了。”嚴華斟酌著開口,“去巴塞姆鎮。”
夏楠空洞的眼神裡,終於有了一點微弱的波動。
她扶著地,有些踉蹌地站了起來。
“去巴塞姆鎮?”
她的嗓音乾澀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
“你們要去救人質了?”
“是。”嚴華點頭。
“那……那增援呢?”夏楠的眼睛裡瞬間燃起一簇火苗,那是希望。
“政府軍的增援到了嗎?我們有多少人?”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精準地紮在了嚴華最不想碰的地方。
他避開夏楠急切的目光,語氣變得生硬。
“沒有增援。”
夏楠臉上的希望,瞬間凝固。
“你獲准可以跟我們一起行動。”
嚴華繼續說道,語氣不帶任何感情,完全是在傳達命令,“但是,有一個前提條件。”
“從現在開始,你必須完全、無條件地服從楊隊長的指揮。”
“我們說的每一個字,你都得聽。”
“讓你走,你不能停。讓你趴下,你不能站著。讓你閉嘴,你就一個字都不能說。”
嚴華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如果你做不到,或者在行動中成為我們的拖累,我們有權隨時把你丟下。”
“在戰區,我們首先要保證的,是任務的完成和隊員的生命安全。”
“至於你……我們只能說盡力而為。”
“我話說完了,你自己考慮。”
這番話冷酷,不近人情,甚至可以說是刻薄。
但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讓她認清現實的辦法。
這趟活兒,不是郊遊。
夏楠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過了好幾秒,她才點了點頭。
“我明白。”
“我服從命令。”
嚴華心裡稍微鬆了口氣,看來她還算理智。
然而,他這口氣松得太早了。
“但是……”夏楠話鋒一轉。
“在沒有支援的情況下,我們這幾個人就這麼衝進巴塞姆鎮,是不是太冒險了?”
“那裡的情況,比你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嚴華的眉毛擰了起來。
怎麼又繞回來了?
“這不是你需要考慮的問題。”他冷冷地打斷她。
“不,這很重要!”夏楠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
“我知道一個地方,只要拿到那裡的東西,我們就能扭轉局面,甚至能救更多的人!”
“甚麼東西?”嚴華下意識地問。
“一份資料!”夏楠的眼睛在發亮,一種狂熱的執著光芒。
“扎卡組織在當地扶持的一個軍閥頭目,他所有的黑料。”
“包括跟西方某些勢力勾結的證據,都在一個地方。”
“只要我們能拿到它,把它公之於眾,就能引發國際輿論的壓力,逼迫他們……”
嚴華聽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現在只想當場表演一個裂開。
大姐,你是不是搞錯了甚麼?
我們是突擊隊,是來救人的,不是你的私人尋寶隊!
還國際輿論壓力?等你的輿論發酵,我們早就在這鬼地方變成篩子了!
“夏記者。”嚴華感覺自己的耐心正在被快速消耗。
“我再說一遍,你的任務,是跟著我們,活下去。其他的事情,不要想,更不要做。”
就在這時,他的耳麥裡傳來了李懂的聲音。
“嚴哥,車修好了,老大讓所有人立刻集合登車!”
這道聲音簡直是天籟。
嚴華如蒙大赦,看都沒再看夏楠一眼,直接轉身就走。
“集合!”
“喂!你等等!”夏楠急了,快步追了上來。
“我說的都是真的!那份資料非常重要!它關係到很多人的性命!你們必須……”
她的聲音不小,周圍正在集結的隊員們都聽見了。
佟莉正把一箱彈藥往車上搬,聞言翻了個白眼,對旁邊的石頭吐槽。
“她話怎麼那麼多?”
“真當這是在拍《戰地紀實》呢?還扭轉局面,她以為自己是龍傲天啊?”
“少說兩句。”旁邊的張天德,也就是石頭,悶聲悶氣地為夏楠辯解。
“她也是急的。我媽也這樣,一著急就愛嘮叨,想把所有辦法都說出來。”
“你媽能跟她比嗎?”佟莉沒好氣地拍了一下石頭的頭盔,發出“梆”的一聲脆響。
“你媽是讓你多穿條秋褲,她是讓我們去送死!”
“都別貧了!”副隊長徐宏的聲音從車上傳來。
“趕緊上車!檢查裝備,補充給養!兩個小時後進入戰區,隨時準備戰鬥!”
“是!”
眾人立刻收起了閒聊的心思,動作麻利地開始做最後的準備。
嚴華帶著緊追不捨的夏楠來到步兵戰車旁。
楊銳正站在車門邊,看到他,立刻遞過來一個詢問的眼神。
“說了嗎?”他壓著嗓子問。
嚴“華搖了搖頭,一臉的生無可戀。
“沒機會。”
他指了指身後的夏楠,用氣音快速說道。
“她沒給我機會說,還非要我們配合她。”
“去巴塞姆鎮一個地方拿甚麼鬼資料,說能拯救世界。”
“胡鬧!”楊銳的臉當場就黑了,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她以為她是誰?這是命令!你必須……”
他的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因為他看見夏楠已經走到了跟前,正用一種充滿期盼的眼神看著他。
“楊隊長……”
楊銳的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他剛剛還準備訓斥嚴華的威嚴,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猛地轉頭,一把抓住嚴華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身前,擋住夏楠的視線。
“那個……你跟她溝通!”他的語速飛快。
“你比較冷靜,你跟她說!這事兒你來處理!”
說完,他像屁股著了火,一矮身就鑽進了駕駛室旁邊的副駕駛位。
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嚴華:“……”
他站在原地,徹底懵了。
不是,隊長,你這操作也太騷了吧?
剛才那股“這是命令”的勁兒呢?
剛才那股要把我生吞活剝的氣勢呢?
怎麼一見到正主,秒慫啊?
嚴華扭頭,看著副駕駛位上正襟危坐、目不斜視的楊銳。
忽然福至心靈,壓低了聲音,對著車窗幽幽地說了一句。
“隊長,你……不會是看上人家了吧?”
“滾蛋!”楊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反應,多少有點欲蓋彌彰。
嚴華撇了撇嘴,心裡有了數。
行吧,破案了。
“嚴哥,發甚麼呆呢?上車了!”李懂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他揹著自己的觀察裝置包,手裡拎著兩瓶水,遞了一瓶給嚴華。
他順著嚴華的目光,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夏楠。
又看了看副駕駛上裝雕塑的楊銳,露出了一個“我懂”的壞笑。
“行啊你小子。”李懂用胳膊肘撞了撞嚴華。
“可以啊,我們隊長都不敢正面剛的女人,你給拿下了?”
“滾你的。”嚴華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水。
“甚麼拿下不拿下的,腦子裡能不能想點正經事?”
他現在一個頭兩個大,哪有心情開玩笑。
那個最殘忍的訊息,還像塊烙鐵一樣揣在他懷裡,燙得他心慌。
他把水瓶往戰術背心旁邊一插,彎腰從地上拎起自己那把沉重的狙擊步槍。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煩躁的心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不再理會李懂的擠眉弄眼,轉身,大步走上了步兵戰車的後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