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嚴華劇烈地咳嗽著,每一下都牽動著全身的肌肉,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隊長!石頭!佟莉!”
李懂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哭腔和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沒事!”
“死不了!”
不遠處,佟莉和張天德(石頭)也從煙塵裡鑽了出來,互相攙扶著。
樣子狼狽不堪,但至少人還喘著氣。
莊羽也找到了。
他抱著懷裡寶貝疙瘩似的通訊裝置,檢查著上面的裂紋,心疼得臉都皺成了一團。
“裝置還能用嗎?”
楊銳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步走了過來,眼神銳利地掃過每一個人。
“報告隊長!主通訊模組沒問題!”
“就是外殼有點磕碰,我滴個親孃哎,還好我抱得緊!”
莊羽檢查完畢,長出了一口氣。
楊銳點點頭,目光落在嚴華背上的徐宏身上。
“他怎麼樣?”
“陸琛剛看了,衝擊波震暈了,骨頭沒事。”
嚴華把徐宏小心地放在一塊還算平整的地面上。
自己也累得一屁股坐下,大口喘著粗氣。
蛟龍一隊,八個人,全須全尾。
除了徐宏還在昏迷,其他人都是些皮外傷。
這簡直就是個奇蹟。
嚴華扭頭,看向那片人間地獄。
爆炸中心,大巴車只剩下了一個扭曲焦黑的骨架,還在冒著黑煙。
周圍的地面,被炸出了一個巨大的坑洞。
陸琛正在檢查那些被他們拼死從車上拽下來的平民。
但他很快就站了起來,對著楊銳,沉重地搖了搖頭。
“太近了。”
他只說了三個字。
但所有人都懂了。
衝擊波和破片,在那樣近的距離下,是毀滅性的。
能活下來的,寥寥無幾。
就算現在還有一口氣,以這裡的醫療條件,也撐不了多久。
夏楠就跪坐在那兩具已經冰冷的身體旁邊。
她沒有哭,只是那麼呆呆地看著。
空洞的眼神,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整個世界都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槍聲。
每個人的臉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敗。
楊銳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隊伍中間。
他沒有說甚麼慷慨激昂的話,只是用那雙沉穩的眼睛,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都站起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們是中國海軍。”
“我們的任務,還沒完成。”
隊員們互相攙扶著,一個個重新站直了身體。
眼神也漸漸從茫然和恐懼,重新變得堅定。
就在這時,地上的徐宏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
“水……水……”
“醒了!”
陸琛趕緊跑過去,擰開水壺,小心地餵了他幾口。
徐宏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著周圍一張張沾滿灰塵的臉,記憶似乎還停留在爆炸前的那一刻。
“我……我這是……”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目光一轉,看到了不遠處那輛大巴車的殘骸。
還有殘骸邊上,那些被白布草草蓋住的軀體。
徐宏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不……”
他嘴唇哆嗦著,臉色比剛才昏迷時還要蒼白。
“不!!”
他猛地推開陸琛,跌跌撞撞地就想往那邊衝。
“是我!是我的錯!”
“我不該猶豫的!我應該早點把他們全都拉下來的!”
他嘶吼著,拳頭狠狠地捶打著自己的腦袋,像一頭受傷的困獸。
“老徐!”
“你他媽冷靜點!”
石頭和佟莉一把衝上去,死死地抱住了他。
“放開我!是我害了他們!是我!”
徐宏的力氣大得驚人,幾乎要掙脫兩人的束縛。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
整個場面瞬間安靜下來。
楊銳站在徐宏面前,緩緩收回了手。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清醒了?”
徐宏被打得偏過了頭,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他愣愣地看著楊銳,眼裡的瘋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痛苦和絕望。
“隊長……我……”
“這不是你的錯。”
楊銳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有些冷酷。
“你就算再快十秒,也救不了所有人。”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也不是我們一個隊的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是國家的問題。”
“是我們來晚了。”
“我們能做的,不是在這裡自責,而是把剩下的人,安全帶回去。”
“帶他們回家!”
最後四個字,擲地有聲。
徐宏的身體不再掙扎。
他跪坐在地上,用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洩露出來,聽得人心頭髮酸。
嚴華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痛苦自責的徐宏,看著一臉冷酷說出“這是國家的問題”的楊銳。
看著周圍那些默默攥緊了拳頭的隊友。
他忽然有些搞不懂這群人了。
他們可以在槍林彈雨裡,用自己的身體去保護素不相識的平民。
善良得冒傻氣。
卻又可以在面對死亡時,迅速冷靜下來,理智得近乎冷血。
這種矛盾,讓嚴華感到一種深深的迷茫。
他轉頭看向巴塞姆鎮的方向。
那裡,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們不僅要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
還要在保護人質的前提下,去狙殺那些喪心病狂的恐怖分子。
一個狙擊手,最忌諱的就是心軟和猶豫。
可他接下來要做的,恰恰是在刀尖上權衡這兩者。
我們……真的能活著回去嗎?
“莊羽!”
楊銳的聲音打破了沉思。
“聯絡臨沂號!彙報我方情況,請求下一步指示!”
“是!”
莊羽立刻操作起來,幾秒後,他將一個單兵通訊器遞給了楊銳。
“隊長,高雲艦長。”
楊銳接過通訊器,深吸一口氣。
“報告艦長,蛟龍一隊彙報!”
“我隊遭遇汽車炸彈襲擊,人員全部健在。”
“徐宏輕微腦震盪,其餘人員均為皮外傷。但所保護的僑民……傷亡慘重。”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幾秒。
高雲艦長的聲音傳來,沉穩,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知道了。你們的位置我已經收到。楊銳,聽著,現在情況有變。”
“第一,從你們現在的位置到撤離點,直線距離八十公里。”
“我們的時間,只剩下一小時四十分鐘。”
楊銳的心猛地一沉。
八十公里,一百分鐘。
在這片戰亂之地上,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第二,你們現在只有一輛車況不明的步兵戰車可以使用。”
“伊維亞政府軍的增援,到不了你們那裡。他們自顧不暇。”
“他們只能在距離你們五十公里外的地方,提供一個所謂的‘安全支援點’。”
“說白了,就是個屁用沒有的心理安慰!”
高雲艦長的話裡,透著一股壓抑的火氣。
“第三……”
高雲艦長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也是最壞的一個訊息。”
“就在十分鐘前,扎卡組織,在國際網路上釋出了一段新的影片。”
“夏楠的那位助理……顧順,已經被他們殺害了。”
楊銳的瞳孔,驟然收縮。
“影片的內容,極盡殘忍。扎卡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激怒我們,挑釁我們。”
“楊銳,這個訊息,你要找個合適的時機,告訴夏楠。”
“她有知情權。”
楊銳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我明白了,艦長。”
“另外,關於夏楠,如果她要跟著你們一起行動,可以。”
“但是,必須完全服從你的命令,不能讓她成為你們的累贅。這是命令。”
“是!”
“注意安全,蛟龍。祖國在等你們回家。”
通訊切斷。
楊銳手握著通訊器,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他臉上的線條,繃得像石頭一樣。
周圍的隊員們都看著他,大氣不敢出。
他們知道,隊長肯定是接到了甚麼棘手的命令。
許久,楊銳抬起頭,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最後,落在了嚴華的身上。
他衝嚴華招了招手。
嚴華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但還是快步走了過去。
“隊長。”
楊銳看著他,眼神複雜。
“有個任務,要交給你。”
他壓低了聲音,把剛才通訊的內容,簡單扼要地複述了一遍。
當聽到顧順的死訊時,嚴華的腦袋嗡地一下。
操!
還是發生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不遠處的夏楠。
她還跪坐在那裡,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她的助理,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而她,還不知道。
“隊長,這……”
嚴華的嘴唇有些發乾,“這太殘忍了。”
“我知道。”
楊銳的聲音沙啞,“但她必須知道。我們不能騙她。”
“讓她現在知道,總比讓她抱著虛假的希望,最後再被現實擊垮要好。”
“你去說。”
楊銳拍了拍嚴華的肩膀,“你比我們都冷靜,也比我們更會跟她溝通。”
“而且……”
楊銳看著嚴華的眼睛,“接下來,她會跟著我們一起行動。我需要你,看好她。”
嚴華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沒法拒絕。
這是命令。
也是作為一個戰友,他必須扛起的責任。
他點了點頭,甚麼也沒說,只是攥緊了拳頭。
那改變不了的宿命感,那該死的蝴蝶效應。
再一次,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心頭。
他感覺自己像個蹩腳的演員,明知道劇本的走向。
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悲劇一幕幕上演,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