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李懂那張煞白得快要透明的臉,嚴華嘴角的笑意忽然收斂了。
他伸出手,在李懂的戰術頭盔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嘿,想甚麼呢?”
“嚇傻了?”
嚴華的表情恢復了平時的散漫。
“開個玩笑而已,瞧你那點出息。”
“真到了那一步,隊長第一個斃了我。”
李懂猛地回過神,他看著嚴華,嘴唇哆嗦著,卻還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
是玩笑嗎?
不。
李懂心裡清楚得很。
那絕對不是玩笑。
剛才那一瞬間,他從嚴華身上感受到的,是凝如實質的殺氣。
那種殺氣,不帶任何感情,只是為了毀滅而存在。
“聊甚麼呢,這麼熱鬧?”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副駕駛座上的隊長楊銳回過頭,目光在嚴華和李懂之間掃了掃。
車廂裡的光線很暗。
但他銳利的眼神,依然讓李懂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報告隊長!”
嚴華搶先開了口,語氣輕鬆得就像剛剛甚麼都沒發生過。
“沒甚麼,李懂這小子第一次上這種強度的戰場。”
“有點緊張,問我巴塞姆鎮的營救方案呢。”
他順手攬過李懂的肩膀,用力捏了捏。
“我正給他做心理建設呢。”
“順便提醒他,大家夥兒都還睡著呢,我倆在這兒吵吵,不太好。”
楊銳的目光從嚴華那張看不出破綻的臉上移開,落在了李懂身上。
李懂迎著隊長的視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僵硬地點了點頭。
楊銳沒再追問。
他的視線越過兩人,看向車廂後方。
佟莉靠著車壁,懷裡抱著她那把寶貝機槍,呼吸平穩。
而機槍手石頭,那個平常咋咋呼呼的大個子。
此刻正把腦袋枕在佟莉的大腿上,睡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更遠一點,副隊長徐宏和醫療兵陸琛也靠在一起,在顛簸中沉沉睡去。
看著這群把性命交託給彼此的隊員。
楊銳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上,線條柔和了下來。
他點了點頭,轉回身去。
“到了叫你們。”
“都抓緊時間,再休息會兒。”
車廂裡,重新恢復了平靜。
李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的作戰服都已經被冷汗浸溼了。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嚴華。
嚴華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
手指又開始在那支通體漆黑的狙擊槍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一切,都和剛才一樣。
但李懂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
不知過了多久,步兵戰車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引擎的轟鳴也低沉了許多。
“都醒醒!”
“準備戰鬥!到地方了!”
楊銳的聲音像是平地驚雷,瞬間炸醒了整個車廂的人。
所有人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睜開眼,抓起身邊的武器。
這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本能。
“唔……到了嗎?”
佟莉揉了揉眼睛,然後一低頭,就看到了枕在自己腿上,睡得正香的石頭。
以及,自己戰術褲上那片可疑的水漬。
佟莉的臉,瞬間就黑了。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拍在石頭的腦門上。
“啪!”
一聲脆響。
“豬啊你!給老孃起來!口水都流我褲子上了!”
“哎喲!”
石頭慘叫著彈了起來,捂著腦門,一臉的迷茫和委屈。
“莉姐,幹嘛啊……我這夢見娶媳婦,剛要掀蓋頭呢,就被你一巴掌給拍散了。”
“娶你個大頭鬼!”
佟莉瞪著他,咬牙切齒。
“再敢把你的豬頭放我腿上,我給你擰下來當夜壺!”
石頭看著佟莉那要吃人的眼神,脖子一縮,瞬間沒了聲音。
乖乖地去檢查自己的機槍彈藥了。
車廂裡的其他人對此見怪不怪,各自快速地整理著裝備。
“我們……到巴塞姆鎮附近了嗎?”
角落裡,隨隊的法籍華人記者夏楠也醒了過來。
她扶了扶眼鏡,有些緊張地問道。
“吱嘎——”
回答她的,是步兵戰車沉重的後艙門開啟的聲音。
刺眼的光線和滾燙的空氣一同湧了進來。
“所有人,準備下車!”
楊銳第一個跳下戰車,他手持步槍,迅速觀察了一下四周的環境。
然後回頭,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對夏楠說道。
“夏楠記者,從現在開始,你必須待在車裡,跟著我們的通訊兵莊羽。”
“等我們清理完鎮子裡的武裝分子,會回來接你。”
“在此之前,無論發生甚麼,絕對不準下車。你的安全最重要,明白嗎?”
夏楠看著楊銳嚴肅的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用力地點了下頭。
“我明白。”
楊銳舉起左拳,做了一個戰術手勢。
除了負責保護夏楠的通訊兵莊羽,蛟龍突擊隊的其他成員迅速靠攏過來。
以戰車為掩體,組成了一個臨時的防禦陣型。
夏楠一個人被留在了巨大的步兵戰車裡。
看著外面那些如臨大敵計程車兵,一股強烈的不安和孤獨感攫住了她。
“隊長。”
機槍手佟莉壓低了聲音,眉頭緊鎖。
“帶上她,是不是太冒險了?”
“戰場上瞬息萬變,她一個平民,會拖累我們的。”
楊銳回頭看了一眼車艙裡臉色發白的夏楠,聲音沉穩。
“她是華僑。”
“我們是中國海軍,我們不能把一個同胞,扔在隨時可能被炮彈夷為平地的地方。”
“這是命令,也是我們的責任。”
他轉向莊羽。
“莊羽,你的任務只有一個,保護好她。”
“無論發生甚麼,就算我們都回不來,你也必須保證她的安全。”
“是!隊長!”莊羽挺直了胸膛,大聲回答。
楊銳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他開始快速下達作戰指令。
“徐宏,你帶突擊組,從正面滲透。”
“佟莉,石頭,你們兩個火力組,從左翼迂迴。”
“先別開火,摸清楚他們的火力點分佈。”
“嚴華,李懂,狙擊組。”
楊銳看向最後兩人。
“等前方安全,你們兩個跟上,自己找個最高的,視野最好的狙擊點。”
“收到!”眾人齊聲應道。
“我們……要分開打嗎?”
李懂跟在嚴華身後,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一邊小聲問道。
嚴華目不斜視,腳步飛快地在碎石和沙地間穿行,聲音壓得極低。
“廢話,不分開怎麼打?擠在一起等著吃炮彈嗎?”
“分開才能把戰鬥力最大化。交叉火力,懂不懂?”
“我們狙擊組在高點,就是‘天眼’。”
“負責提供情報、清除高價值目標、給突擊組提供火力掩護。”
“他們在下面,就是拳頭,負責清掃房間、解救人質。”
“這是最經典的交叉作戰掩護狙擊戰術,新兵訓練營第一課。”
李懂的臉有點紅。
“我……我就在訓練場上練過,沒……沒實戰過啊。”
嚴華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上次在沙漠裡,從海盜手裡救人的時候,我們不就這麼幹的?”
李懂的聲音更小了。
“那次……那次我一槍沒開。”
他到現在還記得,當時自己趴在沙丘上,透過瞄準鏡看著遠處的敵人。
心臟狂跳,手指扣在扳機上,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嚴華沒再說甚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前進。
就在這時,通訊頻道里傳來佟莉冷靜的聲音。
“這裡是佟莉,左翼安全,可以前進。”
楊銳的聲音立刻響起。
“全體注意,按計劃行動!”
“出發!”
一行人立刻如同離弦之箭,沿著一處乾涸的河床,快速向著遠處的鎮子摸去。
他們最終停在了一處巨大的反斜坡後面。
這裡是進入巴塞姆鎮前,最後一道天然的屏障。
李懂迅速架起高倍率望遠鏡,開始仔細觀察遠方那個籠罩在黃昏下的城鎮。
鎮子不大,但結構複雜,土黃色的房屋高低錯落,毫無規律可言。
街道上,房頂上,到處都是挎著AK步槍,走來晃去的武裝分子。
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混亂地區特有的麻木和兇悍。
李懂的額頭,慢慢滲出了汗珠。
他轉過頭,對身旁的楊銳報告,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脫的顫抖。
“隊長,情況……情況不對勁。”
“鎮子裡的武裝分子,數量比情報裡說的要多得多!”
“我初步估算,看得見的,就不下兩百人。”
“藏在屋子裡的還不知道有多少……總數,可能超過三百人!”
三百個武裝分子。
而他們,只有八個人在戰鬥。
這是一個令人絕望的數字對比。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滯了。
楊銳的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但他依然保持著一個指揮官應有的鎮定。
“記住我們的首要任務。”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我們是來救人的,不是來跟他們打一場攻堅戰的。”
“儘量避免硬拼。”
“話是這麼說,隊長。”
嚴華的聲音冷不丁地響了起來。
他已經架好了自己的狙擊槍。
“但我們必須做好硬拼到底的準備。”
“這幫孫子,可不會坐下來跟我們講道理。”
他的話,讓剛剛略微放鬆的氣氛,重新緊繃到了極點。
是啊。
跟一群亡命之徒,有甚麼道理可講?
楊銳深深地看了一眼嚴華,又看了一眼旁邊緊張得手心冒汗的李懂。
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嚴華,李懂。”
“是!”
“從現在開始,你們狙擊組,擁有自主判斷開火的許可權!”
楊銳的命令擲地有聲。
“你們的任務,就是先上去,找一個最好的位置,把整個鎮子給我盯死了!”
“任何有威脅的目標,任何可能對突擊組造成傷害的敵人,不需要請示,直接清除!”
“我要你們,做懸在他們頭頂上的那把劍!”
“明白!”
嚴華的回答,簡短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