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死一般的安靜。
只有越野車引擎的咆哮和輪胎碾過碎石的單調聲響。
楊銳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畢露。
他從後視鏡裡,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掃過嚴華那張滿是硝煙的臉。
佟莉那誇張的表情還僵在臉上,漂亮的大眼睛裡寫滿了“你在逗我”四個大字。
二十五個人?
還是全副武裝的分子?
在天台那種鬼地方?
就他們兩個狙擊手?
這已經不是狼不狼狽的問題了。
這是玄幻故事照進現實了。
“開……開甚麼國際玩笑?”
佟莉的聲調都變了,磕磕巴巴地問。
“嚴華,你小子別是打仗打糊塗了吧?”
“二十五個?你當那是二十五棵大白菜,站著讓你倆砍呢?”
李懂一聽這話,脖子梗得更直了。
“莉姐,這你怎麼就不信呢!”
“我跟華哥,那可是……哎呀,反正就是打贏了!”
他想形容一下當時的場面,卻發現自己的詞彙量根本不夠用。
甚麼叫神兵天降,甚麼叫勢不可擋。
反正,牛逼就完事了。
楊銳終於開口了,嗓音低沉得嚇人。
“說細節。”
“怎麼打的。”
“對方的武器配置,人員站位,你們的戰術選擇。”
他不是佟莉,他不信神話。
他只信戰術,邏輯,和結果。
如果嚴華說的是真的,那這兩個兵,就不是兵王那麼簡單了。
那是妖怪。
嚴華終於把他那把寶貝狙擊槍擦拭乾淨,小心翼翼地放回槍袋裡。
他抬起頭,對上楊銳銳利的視線,臉上沒甚麼表情。
“報告隊長。”
“戰術很簡單。”
“我負責打,李懂負責報數和遞彈匣。”
這算甚麼狗屁戰術彙報!
楊銳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旁邊的佟莉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我滴個親孃嘞,嚴華你這是在說單口相聲嗎?”
“還報數和遞彈匣?”
“你當是小學生運動會扔鉛球呢?”
嚴華聳了聳肩,一臉的理所當然。
“事實就是這樣。”
“不然呢?”
“難道還要我給你覆盤一下。”
“我每一槍都打在了哪個倒黴蛋的左心房還是右心室?”
“……”
車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楊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瘋狂飆升。
他決定換個問題。
“你們自己,有沒有受傷?”
這才是他眼下最關心的。
嚴華和李懂對視了一眼,然後一起搖了搖頭。
“報告,沒有!”
“除了衣服破了點,臉上髒了點,毫髮無損!”
李懂的回答鏗鏘有力,充滿了自豪。
楊銳的瞳孔又縮緊了一瞬。
幹掉了二十五個人。
自己毫髮無損。
這……
就在他準備繼續深挖這個不可思議的戰果時。
所有人佩戴的戰術耳機裡,同時傳來了一陣電流聲。
一個冷靜沉穩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背景音,清晰地響了起來。
“蛟龍,這裡是臨沂號,收到請回答。”
是艦上的指令。
楊銳立刻收起了所有個人情緒,表情變得嚴肅無比。
他按住耳麥,沉聲回應。
“蛟龍一隊收到,楊銳。”
“講。”
“剛剛接到法籍記者夏楠提供的確切情報。”
“扎卡組織在城西的一座煉油廠,綁架了當地能源公司的數十名員工。”
“其中包括我國公民鄧梅。”
“上級已透過外交途徑與伊維亞政府進行協調。”
“伊維亞政府軍將為我們提供必要的支援。”
“命令!”
耳機裡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蛟龍二隊,立刻護送已解救僑民前往港口,確保他們安全登艦。”
“蛟龍一隊,立即前往集合點與政府軍匯合。”
“接收裝備補給,準備執行下一步營救任務!”
“明白沒有?”
“蛟龍一隊明白!”
楊銳的聲音斬釘截鐵。
通訊中斷。
剛才還糾結於天台戰鬥的古怪氣氛。
瞬間被新的任務帶來的緊迫感沖刷得一乾二淨。
“佟莉,設定新座標!”
“石頭,檢查彈藥!”
“其他人,整理裝備,準備換乘!”
楊銳的命令簡潔而迅速。
車隊在下一個路口迅速分離。
楊銳駕駛的越野車,帶著另外幾輛車。
組成一隊,朝著命令指示的集合點疾馳而去。
十幾分鍾後,車隊抵達了目的地。
這裡似乎是政府軍的一個臨時據點,設在一片被炸燬的建築廢墟中。
車剛停穩,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就鑽進了每個人的鼻腔。
眼前的景象,讓剛剛脫離了天台戰場的蛟龍隊員們,再次感受到了戰爭的殘酷。
斷壁殘垣,燃燒的車輛殘骸,隨處可見的彈坑。
穿著各色軍裝計程車兵,有的在包紮傷口,發出痛苦的呻吟。
有的靠在牆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
還有的,已經永遠地閉上了眼睛,身體被簡單地用一塊布蓋著。
空氣裡瀰漫著絕望和死亡的氣息。
剛剛還在為天台大捷而興奮的李懂,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看著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本地士兵。
被抬上擔架,那條被炸斷的腿,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截。
李懂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通訊兵莊羽的情況更糟。
他是個技術兵,很少直面這樣慘烈的傷亡現場。
他扶著車門,呆呆地看著不遠處一個正在哭嚎計程車兵。
那個士兵的懷裡,抱著一具已經冰冷的屍體。
莊羽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眼神渙散,嘴唇發白。
“嘔……”
他終於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就連嚴華,此刻也沉默了。
他靠在車身上,目光掃過這片如同地獄般的場景。
系統可以給他無敵的槍法,可以讓他冷靜地計算每一個敵人的位置。
卻無法隔絕這種撲面而來的,戰爭最真實、最醜陋的一面。
生命,在這裡,脆弱得如同塵埃。
副隊長徐宏從另一輛車上走了下來,他拍了拍嚴華的肩膀。
“怎麼樣?不適應?”
徐宏的臉上很平靜,眼神裡卻帶著一絲瞭然。
嚴華點了點頭,沒有掩飾自己的情緒。
“第一次。”
“第一次看到這種場面。”
“跟我想象中的戰爭,不太一樣。”
“沒甚麼不一樣的。”
徐宏遞給他一瓶水。
“戰爭就是絞肉機,進來的人,沒人能幹乾淨淨地出去。”
“我們是軍人,我們的任務不是感慨,是結束它。”
“記住,我們能做的,就是完成任務,救我們該救的人。”
“別想太多,想多了,人就廢了。”
嚴華擰開瓶蓋,猛灌了一口水。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點。
他點了點頭。
“我明白,副隊。”
另一邊,楊銳走到了莊羽身邊。
他沒有罵人,只是把手重重地按在了莊羽的肩膀上。
“莊羽。”
莊羽身體一震,緩緩抬起頭,眼神裡全是迷茫和恐懼。
“隊長……”
“去車上坐著,喝點水,閉上眼睛休息五分鐘。”
楊銳的語氣很平靜。
“調整好你的狀態。”
“我需要一個隨時能保持清晰通訊的通訊兵,不是一個被嚇傻了的娃娃兵。”
“聽懂了嗎?”
“……是,隊長。”
莊羽咬著牙,用力點了點頭,轉身鑽回了車裡。
嚴華看著這一切,心裡有些壓抑。
他轉身走向正在檢查機槍的石頭和佟莉。
“石頭,有糖嗎?”
正在給彈鏈上油的石頭動作一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從自己戰術背心的口袋裡摸出了一顆水果硬糖,遞了過去。
“謝了。”
嚴華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裡。
一股甜膩的味道在味蕾上散開,似乎真的沖淡了一些心頭的苦澀和壓抑。
佟莉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喲,我們的大英雄這是怎麼了?”
“剛才一個人幹翻二十多個人的時候,沒見你腿軟啊。”
“現在看到這點小場面,就需要吃糖安慰了?”
她的語氣還是那麼衝,但眼神裡卻少了幾分調侃,多了些別的甚麼。
嚴華嚼著糖,含糊不清地回答。
“那不一樣。”
“打架是打架,這是……這是另一回事。”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就在這時,臨沂號的艦橋指揮中心裡,氣氛同樣凝重。
艦長高雲站在巨大的電子海圖前,眉頭緊鎖。
副艦長快步走了進來,臉色難看。
“艦長,伊維亞方面剛剛傳來訊息。”
“他們原定支援我們的一架黑鷹直升機。”
“因為叛軍擁有行動式防空導彈,空域極度危險,他們拒絕起飛。”
高雲的拳頭猛地攥緊。
“拒絕起飛?”
“那我們的人怎麼過去?人質可等不了!”
副艦長低聲說。
“他們建議,讓我們的人員。”
“跟隨他們的地面平民車隊,一同前往煉油廠附近區域。”
“車隊?”
高雲轉身,指著海圖上代表煉油廠的紅點。
“從集合點到煉油廠,公路距離超過一百公里,沿途情況複雜,路況極差!”
“坐那破車隊,得走到甚麼時候?!”
“等我們的人到了,黃花菜都涼了!”
“不行!”
高雲斷然否定了這個方案。
他盯著海圖,大腦飛速運轉。
時間。
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他猛地回頭,對著通訊臺下令。
“通訊兵!”
“給我接蛟龍一隊!我要跟楊銳直接通話!”
“立刻!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