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華沒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被兩次爆炸徹底摧毀的樓梯口。
眼神冰冷,手裡的槍,穩如磐石。
【危險預警】系統裡,代表著威脅的紅點已經全部消失。
一片安寧。
但在李懂面前,他不能表現出任何的鬆懈。
這是作為一名老兵,一個搭檔,必須教會他的東西。
戰場上,永遠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要相信那該死的寂靜。
寂靜,往往比槍炮更致命。
李懂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緊了緊手裡的步槍,手心裡全是汗。
“嚴哥……”
他的嗓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結束了?”
嚴華終於動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用眼角的餘光瞥了李懂一下。
“你覺得呢?”
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我……”
李懂一時語塞。
“爬起來。”
嚴華的命令簡單直接。
“換彈匣,檢查裝備,準備清場。”
“收到!”
李懂一個激靈,瞬間從那種恍惚的狀態中掙脫出來。
求生的本能和嚴苛的訓練,讓他立刻行動起來。
他手腳麻利地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退掉已經打空的彈匣,從胸前的掛具裡摸出一個新的,“咔噠”一聲,清脆無比。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
他的狀態,比被壓在下面的嚴華要好上不少。
至少,腦子還是清醒的。
“嚴哥,我好了!”
李懂重新舉起槍,擺出了一個標準的戰術姿態,示意自己已經準備就緒。
嚴華也站了起來,他晃了晃還有些發矇的腦袋。
活動了一下被李懂那一下猛撲撞得生疼的肩膀。
“記住,進去之後,看到任何能動的,不管死沒死透,先補上一槍。”
嚴華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戰場上沒有仁慈,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我們的任務是活下去,明白嗎?”
“明白!”
李懂重重地點頭。
“我走前面,你跟在我身後,保持三米距離,注意警戒兩側。”
嚴華說完,不再廢話,貓著腰,第一個朝著那個黑漆漆的入口摸了過去。
李懂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
樓道里,一片狼藉。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血腥和燒焦的古怪氣味,嗆得人直反胃。
牆壁被炸得坑坑窪窪,到處都是觸目驚心的彈孔和龜裂的痕跡。
地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殘缺不全的軀體。
鮮血和碎肉糊滿了整個空間,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饒是李懂已經經歷過一些場面。
看到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胃裡還是一陣翻江倒海。
他強忍著嘔吐的慾望,用槍口小心翼翼地撥開腳下的障礙物。
一步一步,走得極為艱難。
嚴華的表情沒甚麼變化,但那微微皺起的眉頭,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適。
他用最快的速度掃視著整個樓道,確認著每一個倒下的敵人。
就在這時。
“呃……”
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從一堆瓦礫下傳了出來。
李懂的神經瞬間繃緊!
他猛地調轉槍口,對準了那個發出響動的方向。
只見一個滿臉是血的武裝分子,正靠在牆角。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條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斷了。
他還沒死透。
那人也看到了李懂,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一股求生的渴望和極致的恐懼。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
李懂的食指,已經搭在了扳機上。
“嚴哥!”
他回頭,用眼神詢問著嚴華。
殺?
還是不殺?
嚴華走了過來,看了一眼那個只剩半條命的傢伙,擺了擺手。
“留個活口。”
他淡淡地說道。
“說不定能問出點東西。”
“好。”
李懂立刻會意。
他從戰術背心側面的口袋裡,摸出兩根特製的尼龍紮帶,三兩步跨了過去。
也不管對方身上的血汙。
直接將那人僅剩的一隻好手反剪到背後,用膝蓋死死頂住。
“咔嚓!”
紮帶收緊,李懂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前後不過幾秒鐘,這個唯一的倖存者,就被捆得結結實實,再也動彈不得。
搞定。
兩人靠在相對完好的牆壁上,劇烈地喘息著。
腎上腺素正在快速消退,疲憊感如同潮水一般湧了上來。
剛才那短短几分鐘的交火,比他們執行一整天的狙擊任務還要累。
精神和身體的雙重透支。
嚴華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
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只是乾乾地吸了兩口。
他斜了李懂一眼,嘴角扯出一個玩味的弧度。
“你小子,剛才撲那麼猛。”
“是想給我當肉墊,還是想提前送我上路,好繼承我的八倍鏡啊?”
李懂一愣,隨即臉就漲紅了。
“嚴哥!你胡說甚麼呢!我那是救你!”
他急吼吼地辯解道。
“那可是手雷!沒我把你撲倒,你現在已經被炸成零件了!”
“哦?”
嚴華挑了挑眉。
“那我可得謝謝你了?救命恩人?”
“那倒也不用……”
李懂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他看著被炸塌的天台入口,心有餘悸地說道。
“不過說真的,嚴哥,剛才太險了。”
“我當時腦子都空了,就一個念頭,不能讓你出事。”
嚴哥是狙擊手,是整個小隊的眼睛。
而自己是觀察手。
觀察手的首要職責,就是保護狙擊手的安全。
這是他從進蛟龍第一天起,就被刻進骨子裡的信條。
嚴華叼著煙,沒再繼續開玩笑。
他抬手,在李懂的頭盔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幹得不錯。”
簡單的四個字,卻讓李懂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比任何嘉獎,都讓他來得高興。
“行了,別在這兒感慨人生了。”
嚴華掐掉沒有點燃的煙,重新端起了他的寶貝狙擊槍。
“回去幹活了,隊長他們還在等著我們提供掩護呢。”
“是!”
兩人迅速返回了天台邊緣的狙擊陣地。
剛才的戰鬥,讓這裡也變得一片狼藉。
他們簡單收拾了一下,重新構建了觀察哨和射擊位。
就在這時,嚴華的戰術耳機裡,傳來了楊銳急切的呼叫。
“嚴華!嚴華!我是隊長!聽到請回答!”
“你們那邊情況怎麼樣?剛才的爆炸是怎麼回事?需不需要支援?”
隊長的語氣裡,充滿了擔憂。
嚴華按下通話鍵,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隊長,我是嚴華。”
“一點小麻煩,已經處理乾淨了。天台很安全,我們不需要支援。”
他頓了頓,補充道。
“我們會繼續為車隊提供掩護,完畢。”
通訊頻道里,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幾秒鐘後,楊銳沉穩的回覆才再次響起。
“……收到。注意安全。”
“十分鐘後,武警的支援部隊會抵達,我們上來跟你們匯合,準備撤離。”
“嚴華收到,完畢。”
結束通話,嚴華熟練地趴回了狙擊位,眼睛再次貼上了冰冷的瞄準鏡。
十分鐘,轉瞬即逝。
楊銳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武警戰士,準時出現在了天台入口。
當他們看到樓道里那副慘烈的景象時。
即便是身經百戰的楊銳,瞳孔也忍不住縮了一下。
“全體都有!準備撤離!”
隨著隊長一聲令下,所有人立刻行動起來。
嚴華和李懂迅速收起武器和裝備,奔向大樓的另一側。
沒有走樓梯。
他們從背囊裡甩出兩條特種繩索,熟練地在天台的護欄上打好繩結。
“走了,李懂。”
嚴華回頭說了一句,抓起繩索,身體向後一仰,整個人便靈巧地懸在了半空中。
他雙腳蹬著牆壁,飛快地向下降落。
李懂緊隨其服,動作同樣標準。
幾十米高的大樓,在他們腳下如履平地。
不到半分鐘,兩人就穩穩地落在了地面。
一輛早已等候在此的武裝越野車,猛地拉開了車門。
兩人一矮身,敏捷地鑽了進去。
車門“砰”地關上。
車裡,楊銳和機槍手佟莉已經坐在了裡面。
車子發出一聲咆哮,立刻駛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車廂裡,氣氛有些古怪。
楊銳和佟莉,都用一種看怪物似的眼神,直勾勾地打量著嚴華和李懂。
兩人現在確實有些慘。
滿身的灰塵和硝煙,作戰服上被碎石劃開了好幾道口子。
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跟唱戲的花臉一樣。
“我滴個神仙姥姥。”
佟莉最先憋不住,誇張地叫了起來。
“嚴華,你這是……下礦井挖土豆去了?還是不小心掉進哪個黑作坊的煙囪裡了?”
“怎麼搞得跟個非洲難民一樣,也太狼狽了吧?”
嚴華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的李懂就不樂意了。
他挺起胸膛,一臉的驕傲,活像一隻打贏了架的小公雞。
“莉姐,你這就不懂了吧!”
“這叫男人的勳章!是榮耀的象徵!”
他刻意提高了嗓門。
“我們剛才,在樓頂上,跟一幫武裝分子打了一場酣暢淋漓的近身戰!”
這話一出,佟莉的調侃立刻收了回去,換上了一副驚訝的表情。
而一直沉默不語的楊銳,眼神也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盯著嚴華,沉聲問道。
“近身戰?”
“兩個狙擊手,打近身戰?”
“多少人?”
嚴華正低著頭,用一塊布仔細擦拭著他那把寶貝狙擊槍上的灰塵。
聽到隊長的問話,他頭也沒抬,漫不經心地回答。
“嗯……沒來得及仔細數。”
“大概,二十多個吧。”
“二十四?還是二十五來著?記不清了。”
車廂裡,瞬間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佟莉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瞪得溜圓。
嘴巴張成了“O”型,足夠塞下一個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