罰尊懸浮於晦暗的天穹之下，現在的他就是這片天地的唯一意志。
那股崩塌萬物的威壓，並非刻意為之，僅僅是他存在的自然溢散。
他俯瞰著那座倔強懸浮的鋼鐵造物，這座要塞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這個世界秩序的一種挑釁。
終於，他開口了。
一個蒼老、淡漠，卻蘊含著天地至理的宣告，響徹在每一個人的神魂深處。
“東域異端。”
“交出姜遙。”
“毀掉爾等之奇技淫巧。”
“可留爾等傳承。”
這不是商議，不是威脅，而是法則的宣告。
每一個字，都化作一道無形的律令，試圖直接篡改聽聞者腦海中的認知。
順從。
臣服。
這是天道，不可違逆。
移動要塞內部，無數正在自己崗位上瑟瑟發抖的弟子，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冒出了投降的念頭。
那念頭是如此的理所當然，如此的正確。
反抗，才是錯誤的。
反抗，才是需要被糾正的。
就在這股臣服的意志即將佔據他們整個心神時，一道道柔和的藍色輝光，在要塞的每一寸金屬牆壁上流淌而過。
【精神穩定力場，功率提升至120%！】
【正在進行高強度意志對抗……正在過濾目標法則資訊……】
那股強制寫入靈魂的律令，被這層科學的“薄膜”強行隔絕在外。
弟子們渾身一震，從那種詭異的臣服狀態中掙脫出來。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們的道袍。
他們回想起剛才腦海中冒出的想法，一股後怕到極點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就是化神後期大圓滿的力量？
一句話，就能讓數萬修士放棄抵抗，引頸就戮？
如果不是小師妹提前部署的這個力場，天工宗，恐怕已經從內部不攻自破了。
恐懼依舊存在，但一種被科技守護的安全感，與一種被冒犯的憤怒，交織成了更為堅定的抵抗意志。
指揮中心深處，反應爐核心室。
姜遙將手從冰冷的“元嬰裂變反應爐”外殼上收回，許可權認證已經完成。
她沒有回頭，只是對著身旁的通訊法陣，平靜地開口。
她的宣告，透過擴音陣法，清晰地傳遍了整座要塞，也傳到了要塞之外，那片崩塌的天空之中。
“道不同，不相為謀。”
姜遙的聲音，沒有法則加持，沒有靈力鼓動，只有一種純粹的、源於邏輯的冷靜。
“天工宗的命運，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
“而不是在你的審判之下。”
這番話語，清晰地傳入了罰尊道衍的耳中。
他那古井無波的意志，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漣漪。
驚訝。
他已經三千年沒有過這種情緒了。
他宣告的法則之語，竟然被正面拒絕了。
而且，不是那種掙扎中的嘶吼，而是條理清晰的、平靜的……回絕。
這群異端，不僅製造出了能隔絕他法則之力的屏障，其心智，竟然也堅韌到了如此地步。
他們不是在反抗天威。
他們是真的認為，自己有資格與天威……對話。
有趣。
但，也到此為止了。
罰尊道衍眼中那一絲驚訝迅速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純粹的冷漠。
既然言語無法讓螻蟻認清現實，那就用事實來抹掉它們的存在。
他不再多言。
他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隨著這個簡單的動作，整個東域的天地，都為之失聲。
風，停了。
靈氣的流動，凝固了。
以罰尊為中心，天地間所有的火行靈氣，無論是遊離在空氣中的，還是深藏在地脈之下的，都在這一刻，收到了至高無上的徵召。
它們瘋狂地、不顧一切地朝著罰尊的手心匯聚。
赤紅色的光點從四面八方湧來，匯聚成線，再由線編織成面。
一條猙獰的、巨大的、完全由最純粹的火之法則構成的火焰巨龍，開始在他的掌心凝聚成型。
那不是靈力模擬出的形態。
那是法則本身！
巨龍的每一片鱗甲，都是一道完整的、爆裂的火焰法則。它的龍鬚每一次飄動，都在虛空中燒灼出漆黑的空間裂縫。
僅僅是它的存在，就讓移動要塞外圍的空間開始劇烈扭曲、沸騰，彷彿要被其散發出的高溫直接熔化。
這一擊，足以將一座凡人國度連同其所在的地脈，從地圖上徹底抹去。
對於罰尊而言，這只是隨手一擊。
“轟——轟——轟——”
指揮中心內，代表著最高威脅等級的警報聲，如同末日的喪鐘，響徹雲霄。
整個“普羅米修斯”叢集的藍色光芒已經變成了刺目的血紅，海量的靈氣被轉化為算力，核心溫度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飆升。
“警告！檢測到超規格法則聚合物！”
“正在解析其能量結構……解析失敗！結構過於複雜，超出資料庫理論上限！”
“正在進行攻擊軌跡預測……預測失敗！目標攻擊自帶法則鎖定，無法規避！”
謝淵站在主控臺前，雙手在光幕上拉出一道道殘影，他戴著的靈氣眼鏡鏡片上，資料流已經變成了一片看不清內容的瀑布。
“小師妹！不行！這東西的法則模型太穩定了！我們的干擾根本無法撼動它分毫！”
二師兄陸元也吼道：“要塞外層空間曲率正在被強行改寫！我們的空間錨定正在失效！”
所有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緊張之中。
那是面對絕對力量時，發自靈魂的戰慄。
就在這時，姜遙的指令清晰地傳達到了指揮中心的每一個角落。
“放棄干擾，轉為全功率防禦。”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樣的平靜，彷彿眼前毀天滅地的巨龍，只是實驗中一個需要處理的變數。
“各單位注意，準備迎接第一次法則衝擊！”
“維度護盾，啟動！”
“是！”
謝淵狠狠一咬牙，不再試圖去做那些無用的解析，而是將所有算力都調集到了防禦指令之上。
移動要塞的表面，那些平時隱藏在合金裝甲之下的科學道紋，在這一刻，全部亮起了璀璨的銀色光輝。
一層比虛空更加深邃、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球形力場，以要塞為中心，迅速展開。
護盾的表面，沒有絲毫能量波動，它只是安靜地存在著，彷彿將要塞從這個維度中，短暫地“摳”了出去。
天穹之上，罰尊道衍看著那座鋼鐵城市撐起的黑色護盾，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屬於“人”的表情。
那是一絲……輕蔑。
彷彿在看一群螻蟻，用盡全力，壘起了一個可笑的沙堆。
他將手中那條咆哮的、足以焚山煮海的法則火龍，輕描淡寫地，向前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