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宗與道統盟的合作,並未停留在口頭協議。
當罰尊帶著那份《基礎靈子物理學》返回天道宮後,整個中域的秩序都被一臺無形的戰爭機器強行扭轉了方向。道統盟,這個古老而龐大的利維坦,第一次展現出了它真正的底蘊。
位於天工宗後山,原本只是一片荒蕪山脈的區域,在短短數月內,被夷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佔地千里的龐大建築群。
“天樞聯合科研中心”。
這裡的每一塊地磚都銘刻著頂級的能量傳導陣紋,每一根樑柱都由千年星沉木混合著記憶金屬澆築而成。超過三千名道統盟的陣法師、煉器師與天工宗的科研部弟子在此地匯合。
他們穿著不同制式的道袍,臉上帶著或好奇、或迷茫、或抗拒的複雜神情,共同推動著一個前所未有的宏偉計劃。
陸元已經很久沒有碰過算盤玉簡了。
他站在中心主控室的落地晶壁前,看著下方空港中,一艘艘道統盟的巨型運輸法舟如同工蜂般起降,卸下海量的珍稀礦物。光幕上滾動的資源清單,其單位已經從“斤”和“方”,變成了讓他心臟抽搐的“萬噸”。
“小師妹,C-3區的‘超導靈子對撞機’環體陣列下週就能完工,但是道統盟送來的‘虛空晶石’純度不夠,能量逸散率比理論值高了百分之三點一四。”
他的話語中,已經沒有了當初的激動,只剩下一種被龐大工程逼到麻木的疲憊。
“讓道統盟的煉器師加班提純。”姜遙頭也沒回,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眼前那高達百丈的,由無數光點構成的全息投影之中。
“告訴他們,這是《物質結構學》的期中實踐課,純度不達標的,全部掛科重修。”
陸元嘆了口氣,認命地去傳達這道足以讓道統盟那群眼高於頂的大師們集體崩潰的指令。
主控室裡,除了忙碌的科研人員,還站著幾位特殊的人物。玄機子,以及面容依舊陰沉,但已然接受了現實的丹塵子。
他們看著前方的姜遙,看著她身前那片無比複雜的立體投影。
“金丹聚變,是利用修士自身靈力,完成一次小規模的能量釋放。”
“元嬰裂變,是將元嬰作為反應堆,進行可控的能量輸出。”
姜遙的解說平淡,彷彿在複述教科書。
“但這兩種,都是內迴圈能量學。它們的上限,被修士的個體修為牢牢鎖死。”
她伸出手,在光幕上輕輕一劃。
原本模擬著元嬰裂變的全息投影瞬間潰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無比宏大、無比熾熱的全新模型。
一顆燃燒的恆星。
“我們的下一個目標,是外迴圈。”
姜遙指向那顆虛擬的太陽。
“恆星級聚變。”
丹塵子體內的元嬰本能地一縮。他以為自己經歷過“元嬰裂變”的洗禮後,已經不會再對任何事情感到恐懼。
他錯了。
眼前的模型,不再是修士層面的神通,那是一整個世界從誕生到毀滅的物理過程,被壓縮在了這間小小的控制室裡。
“這是根據一處名為‘恆星熔爐’的上古遺蹟資料,逆向推演出的‘能量捕獲與轉化裝置’的理論模型。”姜遙解釋道,“簡單來說,就是建造一個巨大的人造結構,包裹一顆恆星,汲取它全部的能量。”
她頓了頓,補上了一句。
“用於‘物理飛昇’的初級階段充能。”
玄機子撫著長鬚,他的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他原以為姜遙的目標是改造修仙界,現在才發覺,自家徒兒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改造宇宙。
就在這時,一道光幕彈窗在旁邊亮起,林溪那張帶著些許油汙卻異常興奮的臉跳了出來。
“小師妹!你那個‘戴森環’的雛形設計圖我帶人算完了!簡直是宇宙級的藝術品!”
林溪完全無視了旁邊的玄機子和丹塵子,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我已經向二師兄申請了!我要帶工程部去碎星環,用那裡的隕石帶作為初始材料,建造第一個能量中轉站!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燎原一號’!”
“批准。”姜遙言簡意賅,“注意控制工程熵,別把碎星環提前點著了。”
“放心!”林溪啪地一下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切斷了通訊。
另一塊螢幕上,則顯示著一間符文實驗室的實時監控。
謝淵正被一群白髮蒼蒼的道統盟符籙宗師圍在中間。
“這絕無可能!”一位鬍子快要拖到地上的老者指著光幕上的一串符文,情緒激動,“靈力軌跡不可能在第四個虛數維度上維持穩定結構!這是違背符道的!”
謝淵推了推靈氣眼鏡,平靜地指出。
“周老,根據姜遙首席的《高維時空幾何》緒論,只要我們能構建一個曲率超過臨界閾值的超對稱張量網路,就能在普朗克尺度下,開啟一個瞬時的微觀蟲洞,實現空間摺疊。我們現在的問題,不是理論不可行,而是我們現有的所有符文材料,都無法承受這麼劇烈的靈子熵增。”
一群老宗師陷入了沉默。
他們第一次發現,自己鑽研萬年的“符道”,在對方口中,居然只是一個“材料學”問題。
姜遙關閉了監控畫面。
材料學麼……又是基礎學科的短板。看來《超導材料學》和《強相互作用力材料》的課程需要提前了。
她走出喧鬧的主控室,想透口氣。
在中心後方一處僻靜的露天訓練場,洛清霜一襲白衣,正在練劍。
她沒有動用任何靈力,只是單純地揮動著手中的古劍,一招一式,返璞歸真。
但姜遙的個人終端,卻在此時發出了輕微的蜂鳴。
【警告:檢測到微型空間曲率異常波動,波動源:洛清霜。】
姜遙停下腳步。
她看到,洛清霜的劍尖劃過之處,前方的空間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肉眼完全無法捕捉的漣漪。
一劍揮出,一道黑色裂痕,在劍尖前方一閃而逝。
洛清霜停下了動作。
她舉起古劍,凝視著光滑的劍身,似乎也察覺到了甚麼,卻又無法理解。
“大師姐。”
姜遙走了過去。
洛清霜轉過身。
“你的劍意,快要觸碰到構成世界最底層的‘弦’了。”姜遙看著她的劍,又看看她的人。
洛清霜沒有問甚麼是“弦”。
她只是將古劍收回鞘中,走到了姜遙身旁。
“道之所在,劍之所向。”
她的守護,也隨著姜遙的科學,一同進化到了新的維度。
兩人並肩走回主控室,玄機子正在門口等她。
“遙遙,你把整個修仙界都綁上了你的星艦。”老宗主的話語中帶著一絲憂慮,“我們真的要……正面挑戰那個‘籠子’嗎?九幽之下的那次警報,讓聯盟裡很多太上長老,至今都道心不穩。”
姜遙沒有回答,她只是走到了主控室中央,調出了一副全新的投影。
那不是恆星,也不是法寶。
那是一幅浩瀚的,包含了億萬星辰的銀河星圖。
“師尊。”
姜遙轉過身。
“這不是挑戰,是越獄。”
“我們別無選擇。”
“九幽的警報,不過是獄卒巡邏時,靴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它提醒我們,這座監獄不是空的,我們也不是唯一的囚犯。”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是繼續待在牢裡,祈禱獄卒永遠不要開啟我們的牢門。還是在他發現我們之前,用盡一切手段,把這監獄炸出一個窟窿,逃出去?”
整個主控室,落針可聞。
道統盟的存在,修仙者的萬載苦修,在這一刻,被賦予了一個全新的,也更加沉重的意義。
不是為了長生,不是為了稱霸。
是為了……生存。
姜遙緩緩抬起手,伸向那片浩瀚的虛擬星河。
星圖在她的操控下急速拉遠,掠過無數璀璨的星雲和陌生的星域,最終,停留在了一條遙遠的,毫不起眼的懸臂之上。
她的手指,輕輕點在了其中一個微弱的光點上。
那是一個和他們的太陽系極其相似的,帶著幾顆行星的黃色恆星系統。
“我們的目標,從來不是這片被囚禁的星域。”
室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們順著姜遙的手指看去,看著那個遙遠到無法想象的光點。
“而是,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