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宗，宗主大殿。
往日裡只在宗門大典時才會開啟的厚重殿門，此刻卻緊緊閉合。殿內光線略顯昏暗，只有穹頂鑲嵌的數十顆夜明珠，散發著清冷柔和的光輝，照亮了殿中一張張凝重的臉。
宗主玄機子端坐於最上首的雲紋寶座，一向溫和慈祥的面容，此刻卻沉肅如水。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冰冷的玉石，目光深邃，不知在思考些甚麼。在他面前的案几上，靜靜地躺著一枚玉簡，正是昨夜洛清霜帶回來的戰況報告。
殿下兩側，分列著十幾位宗門的核心長老。他們都是元嬰期的煉器大師，是天工宗真正的頂樑柱。此刻，這些平日裡德高望重、氣度儼然的大人物們，卻個個神情複雜，眼底深處既有因靈氣暴漲而帶來的興奮，又夾雜著對大長老古玄道心破碎的惋惜，以及一種對未知未來的茫然與隱憂。
整個大殿內，氣氛壓抑得近乎凝固。
“咳。”
一聲輕咳打破了沉寂。二師兄陸元從佇列中站了出來，對著玄機子和眾長老恭敬地行了一禮。他那張一向以沉穩務實著稱的臉上，此刻卻泛著一種難以抑制的潮紅，眼神亮得驚人。
“宗主，各位長老，”陸元的聲音帶著激動的顫抖，他高高舉起手中的一枚玉簡，“弟子連夜核算整理了‘太陽之心’建成以來，宗門內外的各項資料變化，有要事稟報！”
玄機子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陸元深吸一口氣，將靈力注入玉簡。嗡的一聲輕響，一道巨大的光幕在大殿中央展開。光幕之上，不再是玄奧的陣圖或煉器圖紙，而是一排排密密麻麻、卻又條理清晰的數字，以及數個不斷變化的曲線圖。
殿內的長老們大多皺起了眉頭，這些由阿拉伯數字組成的表格，對他們來說，比上古道紋還要陌生。
“各位請看，”陸元的手指向光幕左側，“這是‘太陽之心’建成後，宗門護山大陣的靈氣消耗曲線。相較於之前我們依靠靈脈和燃燒上品靈石來驅動，目前的能耗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每年，單是這一項，就能為宗門節省下至少三十萬上品靈石的開銷！”
“嘶——”
有長老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三十萬上品靈石，這幾乎是過去天工宗每年淨收入的兩成！僅僅是節省，就有如此恐怖的效益？
陸元沒有理會長老們的驚愕，他的聲音愈發激昂，手指劃過光幕，調出另一組資料。
“這還只是開始！根據弟子們這幾日的修煉反饋統計，‘太陽之心’提供的精純靈氣，使得外門弟子修煉效率平均提升三倍，內門弟子提升兩倍以上！這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我們培養一名合格弟子的時間將縮短一半以上！我們的根基，將比東域任何一個宗門都要雄厚！”
“而這，依舊不是重點！”陸元話鋒一轉，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他盯著光幕上一個醒目的標題——《關於靈氣能源的商業化戰略構想》。
“我們為甚麼要將如此偉大的造物，僅僅侷限於宗門內部？”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迴盪在空曠的大殿裡，振聾發聵，“靈氣，是修仙界一切的根本！功法、丹藥、法寶、陣法，哪一樣離得開靈氣？過去，我們只能被動地從天地、從靈脈中汲取。而現在，我們，天工宗，擁有了‘製造’靈氣的能力！”
“我們可以鋪設‘靈氣管道’，將靈氣輸送到周邊的坊市、家族，甚至盟友宗門！我們可以煉製‘行動式靈氣瓶’，讓修士在外歷練時也能享受到宗門級別的靈氣濃度！我們甚至可以向那些頂級宗門，出租、乃至出售簡化版的‘太陽之心’！”
陸元的手臂奮力一揮，光幕上的數字瘋狂跳動，最終定格在一個足以讓化神大能都心跳停止的數字上。
“根據弟子的初步估算，一旦我們的能源網路鋪開，哪怕只佔據東域三成的市場，天工宗每年的純利潤，將不會低於……五百萬上品靈石！”
“並且，這還只是靈石！”陸元幾乎是吼了出來，他雙目赤紅，狀若瘋魔，卻又帶著一種極致的清醒與狂熱，“更重要的是，我們將掌控整個東域，乃至未來整個修仙界的能源命脈！屆時，丹鼎宗的煉丹師，需要我們的靈氣來提高成丹率；符籙宗的制符師，需要我們的靈氣來繪製更高階的符籙！萬寶閣的法寶，若沒有我們的‘靈氣認證’，便是不合格的次品！天工宗，將不再僅僅是第一煉器宗門！”
“我們將成為……所有宗門背後的‘天道’！”
整個大殿，死寂無聲。
所有的長老，包括玄機子在內，全都瞠目結舌地看著光幕上那串零，聽著陸元那番石破天驚的宣言。他們的呼吸變得粗重，眼中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芒，貪婪、野心、狂喜、震撼……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們渾身顫抖。
一個全新的，他們從未想象過的，輝煌到極致的未來，如同一幅波瀾壯闊的畫卷，被陸元用冰冷的數字和狂熱的野心，血淋淋地鋪展在他們面前。
不知過了多久，玄機子才緩緩回過神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平日裡只知埋首宗門內務、精打細算的二弟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知道陸元務實，卻沒想到他竟有如此恐怖的商業嗅覺和戰略眼光。
玄機子的目光，緩緩轉向了殿下另一側，那道自始至終都如冰雪般靜立的身影。
“清霜。”
“弟子在。”洛清霜上前一步，聲音清冷。
“昨夜之事，玉簡上所書‘物理學’，究竟為何物？”玄機子沉聲問道，“你且細說，你是如何做到，以元嬰初期的修為，一劍斬殺元嬰中期的黑煞老魔。”
這個問題，瞬間將所有長老從對財富的狂想中拉了回來。他們齊刷刷地看向洛清霜，眼中充滿了好奇與不解。如果說陸元的藍圖是宗門未來的“利”，那洛清霜所展示的力量，就是守護這一切的“刃”。
洛清霜沒有描述戰鬥的驚心動魄，她的回答一如既往的言簡意賅，卻比任何戰鬥描述都更加令人心悸。
“回稟師尊，那並非劍法，而是計算。”
“計算？”一位長老忍不住出聲。
“是。”洛清霜點了點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她自己也未曾察覺的迷茫與疏離，“計算空氣的阻力，計算劍身劃過時產生的壓強差，計算能量傳導的最佳路徑。黑煞老魔的護體魔功，並非被弟子的劍氣所破，而是被劍尖前方高速壓縮的空氣，所形成的‘衝擊波’震碎的。”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小師妹說，這叫‘音爆’。它的原理，在於效率，將每一分靈力，都用在最精準的物理性破壞上，而不是與對方的靈力進行無謂的消耗。”
“音爆……物理性破壞……”
長老們面面相覷，這些陌生的詞彙讓他們感覺自己的神魂都在抽搐。他們聽不懂，但他們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那種冰冷的、不講道理的、極致的效率與恐怖。
一個元嬰中期的魔道巨擘，竟然是被“空氣”給震死的？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對“鬥法”的認知。這是一種降維打擊。
玄機子沉默了。他終於明白了，姜遙帶來的，不僅僅是一件兩件新奇的法寶，而是一套完整的、足以顛覆整個修仙文明的……世界觀。
“好……好一個物理學！”
玄機子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來。他眼中所有的猶豫和隱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決斷與鋒芒！
“傳我宗主令！”他的聲音如洪鐘大呂，響徹大殿。
“第一，自今日起，將‘科學煉器’與‘靈子物理學’，提升為我天工宗最高戰略！宗門所有資源，優先向其傾斜！”
“第二，即刻成立‘戰略發展部’，由真傳弟子陸元擔任首任部長，全權負責‘太陽之心’的商業化運營，以及處理一切對外事務！所有長老，必須無條件配合！”
“第三！”玄機子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語氣變得無比森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小師妹姜遙的安全，是宗門重中之重，其重要性，高於一切！從今往後，任何人，任何勢力，膽敢對遙遙心懷不軌，無論其身份背景，天工宗，必將傾盡全宗之力，不死不休！”
會議結束，長老們帶著滿心的震撼與激動，躬身退下。
空曠的大殿裡，只剩下玄機子一人。他緩緩走到殿前，推開厚重的殿門，望向窗外。
那顆人造的“太陽”，正靜靜地懸浮在天工山脈的上方，散發著比真正太陽更加柔和、更加富有生命力的光芒。宗門內的靈氣前所未有的充沛，無數弟子在其中歡呼、修煉，整個宗門都洋溢著一種蓬勃向上的朝氣。
玄機子知道，從今天起，從這場密議結束的這一刻起，天工宗的時代，已經徹底改變了。
只是，這條由“科學”鋪就的道路，究竟會將天工宗，乃至整個修仙界，帶向一個光明的未來，還是一個無法預測的深淵？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們已經踏上了這條路，再也無法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