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學……”
這三個字，從洛清霜那清冷得不帶一絲煙火氣的唇中吐出，卻像是一道九幽傳來的催命魔音，狠狠砸在孫鶴和那幾個倖存魔修的心口。
他們不懂這詞是甚麼意思。
是某種上古禁術的代號？還是某個隱世宗門的秘傳劍訣？
不，都不是。
那感覺，比任何已知的功法都要來得詭異，來得……不講道理。
一個元嬰中期的魔道巨擘，就這麼死了。沒有驚天動地的靈力對撞，沒有法則崩壞的駭人景象，甚至連像樣的掙扎都沒有。黑煞老魔就像一個被精準拆解的機關人偶，在最關鍵的節點被輕輕一撥，整個結構就轟然崩塌。
這顛覆了他們所有人對“鬥法”的認知。
亂石林中，死一般的寂靜。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沙塵，帶著濃郁的血腥味和怨氣，卻吹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洛清霜收劍入鞘，動作行雲流水，古樸的長劍滑入劍鞘，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她那雙冰雪般的眸子，淡淡地掃過癱軟在地，已經嚇得屎尿齊流的鑄靈谷執法長老，孫鶴。
孫鶴的身體篩糠般抖著，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他看著洛清霜，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怨毒與貪婪，而是像一隻見了天敵的兔子，只剩下最原始、最純粹的恐懼。他的道心，在目睹黑煞老魔那匪夷所思的死亡方式後，已經佈滿了裂痕。
“魔鬼……你是魔鬼……”他口中無意識地呢喃著，渙散的眼神裡，是世界觀徹底崩塌後的茫然與絕望。
就在這時，剩下的三名魔修從極度的震驚中反應過來。他們相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恐懼和決絕。
跑！
三人沒有絲毫猶豫，甚至連一句狠話都來不及放出，便猛地催動全身魔功，化作三道黑氣，朝著三個完全不同的方向，如喪家之犬般瘋狂逃竄。他們很聰明，分散逃跑，是生存機率最大的選擇。在他們看來，洛清霜就算再強，也只是元嬰初期，分身乏術，頂多能追上一個。
然而，洛清霜根本沒有動。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甚至連頭都沒有轉一下，只是那握著劍柄的右手，拇指輕輕一推。
“鏘——”
長劍出鞘半寸，一道清越的劍鳴，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然後，她再次出劍。
那不是一次揮砍，也不是一次突刺，而是三下快到肉眼無法捕捉的、極其細微的彈抖。
她的劍尖，彷彿只是在夜空中，以一種玄奧的軌跡，輕輕敲了三下。
沒有劍氣，沒有劍芒，甚至沒有帶起一絲靈力的波動。
那三名已經逃出百丈開外的魔修，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他們臉上的驚恐表情凝固了，眼中的生機如退潮般迅速消散。緊接著，三個人就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的麻袋，無聲無息地從半空中栽倒下來，重重地摔在嶙峋的怪石上，再無聲息。
他們的身上，找不到任何明顯的傷口。沒有貫穿的劍痕，沒有被斬斷的肢體，甚至連一滴血都沒有流出來。
但他們的生機，已經斷絕得乾乾淨淨。
孫鶴的瞳孔巨震。他看清楚了，又彷彿甚麼都沒看清。他只看到那三名同夥的後心處，衣衫完好無損，但內裡的心臟，連帶著周圍的經脈，已經被一股無形、精準、卻又凝聚到極點的力量，徹底震成了齏粉。
不是切開，不是刺穿，是“震碎”。
那是一種純粹的、暴力的、卻又被控制得妙到毫巔的物理性毀滅。
“啊——！”
孫鶴再也承受不住這種超越理解的恐怖，發出了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他全身劇烈地痙攣著，涕淚橫流，口中語無倫次地嘶吼著：“不……不合常理！這不合常理！這不是劍法！這不是道術！”
“物理學……物理學……是那個詞……是魔鬼的咒語……”
他徹底瘋了。作為一個浸淫修仙界數百年的元嬰修士，他畢生建立起來的、關於力量與法則的認知，在今夜，被那個叫“物理學”的陌生詞彙，徹徹底底地，砸得粉碎。
洛清霜沒有再看他一眼。一個廢人，已經沒有了任何價值。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手中的古樸長劍。
劍還是那柄劍，陪伴了她百年，與她心神相通，早已如臂使指。
但此刻，洛清霜卻覺得有些陌生。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剛才出劍的瞬間，她的腦海中沒有了往日那種“人劍合一，心隨意動”的玄妙劍意。沒有了那種與天地共鳴，引動一縷法則之力的豪邁。
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冰冷而精準的計算。
目標的距離、速度、逃遁角度……空氣的溼度、密度、流動軌跡……催動劍身產生高頻共振所需要的最小靈力……以及，如何將這股震波，透過護體魔氣，精準地傳導至對方最脆弱的內臟。
一切，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玉簡上的公式。
高效，精準，致命。
強大，前所未有的強大。
可她的心中，卻湧起一股莫名的空虛。
那是一種與“道”的疏離感。
以往，她每一次揮劍，都能感受到劍鋒與天地靈氣的交融，感受到自身劍意在天地間縱橫的快意。那是一種生命與世界的對話，是她所追求的“天人合一”的劍道。
而現在，她的劍，更像是一件冰冷的工具。空氣不再是共鳴的夥伴，而是需要計算和克服的“阻力”。天地法則不再是需要感悟和追尋的“大道”，而是可以利用和破解的“規律”。
她的劍，變得更快，更強，更有效率。
但似乎也失去了靈魂。
洛清霜緩緩抬頭，望向那被烏雲遮蔽的無盡夜空。她知道，小師妹姜遙為她開啟了一扇通往全新力量體系的大門。這扇門後，是無與倫比的強大。
可這扇門，似乎也正將她從自己堅守了百年的劍道上，越推越遠。
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一絲困惑，如同一粒微塵，悄然落在了她那顆如冰雪般純淨通透的劍心之上。
她不再停留，身影一晃，化作一道清冷的遁光沖天而起，沒有帶起一絲風聲，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亂石林的上空，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滿地的屍體，和一個徹底瘋癲的活口。
夜風嗚咽，像是無數怨魂在低泣。
亂石林中，孫鶴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身體依舊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天空，眼神空洞而絕望。
他的口中，還在一遍又一遍地，用一種帶著泣音的、嘶啞到極致的聲音，重複著那兩個讓他靈魂戰慄的字眼。
“物理學……”
“是物理學……”
“別過來……別過來……是物理學……”
那聲音，充滿了對一種未知力量最深沉的恐懼，迴盪在空曠死寂的夜色裡，久久不散。
一個全新的，關於天工宗，關於一種名為“物理學”的恐怖劍法的傳聞，即將在這片東域的大地上，如瘟疫般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