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遙那句“只是效率太低”,如同一根無形的針,輕輕刺破了古玄大長老心中最後一點固守的壁壘。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佝僂著身子,在無數弟子複雜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蹣跚地走回了自己的洞府。那扇厚重的石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也彷彿封存了一箇舊時代的落幕。
宗門大比的鬧劇,以大長老的道心破碎而告終。玄機子沒有處罰任何人,也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顆仍在穩定執行的“太陽之心”,便揮手散去了眾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天工宗,回不去了。
狂歡過後,是一種更為深刻的變革。二師兄陸元在短暫的狂喜後,立刻拉著一幫內門弟子,開始圍繞著“太陽之心”規劃全新的宗門靈氣供給網路。三師姐林溪則雙眼放光,整天纏著姜遙,想要申請更高的能量配額,去測試她那些“大寶貝”的極限威力。
而大師姐洛清霜,則回到了自己的劍坪。
她沒有像其他弟子那樣,抓緊時間打坐修煉,吸收那濃郁了數倍的天地靈氣。她只是靜靜地站著,手中握著那柄陪伴了她百年的古樸長劍。
她的腦海中,沒有劍意,沒有道韻,也沒有天地法則。
浮現的,是一張張畫滿了奇怪線條和複雜公式的圖紙。那是前幾日,姜遙硬塞給她的。
“大師姐,你的劍很快,但還不夠快。”姜遙當時一邊啃著靈果,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你每一次揮劍,都會受到空氣的阻力,這在物理學上叫‘空氣動力學’。你看這個,叫‘流線型’,能最大限度減少阻力。還有這個,叫‘伯努利原理’,高速流動的氣體會產生低壓區……”
當時,洛清霜只是默默地聽著,看著那些她完全無法理解的符號,感覺小師妹又在說一些天方夜譚。
可現在,當她回想起姜遙演示的那些模型,再結合自己對劍道的理解,一種奇異的感覺在她心中萌生。
她緩緩舉起劍,不再是憑著感覺與劍意,而是嘗試著去計算。計算劍鋒切入空氣的角度,計算劍身劃過時氣流的走向,計算如何讓每一絲力量都用在“破開”上,而不是浪費在與空氣的“對抗”中。
她的劍,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
天工山脈之外,百里處的一片亂石林。
夜色如墨,月光被厚重的烏雲遮蔽,只有幾縷慘淡的星光,勉強勾勒出嶙峋怪石的猙獰輪廓。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血腥與怨毒混合的詭異氣息。
“黑煞老魔,你確定那天工宗的小丫頭會出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說話之人正是鑄靈谷的執法長老,孫鶴。他正是火融真人的師弟,此次隨行而來,親眼目睹了鑄靈谷的慘敗與“太陽之心”的神威。他不甘心,滿腔的嫉妒與怨恨,讓他最終走上了邪路。
在他身旁,站著一個籠罩在黑袍中的高大身影,正是附近魔道中兇名昭著的元嬰中期大魔頭,黑煞老魔。他桀桀怪笑道:“孫長老放心,本座已經散出訊息,就說百里外的‘陰風谷’有極品‘虛空晶石’出世,那可是煉製空間法寶的頂級材料。天工宗那個小丫頭搞出那麼多新奇玩意兒,對這種稀有材料絕對沒有抵抗力。只要她敢出山門,就是本座的囊中之物!”
孫鶴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快意:“只要能抓住她,逼問出那‘人造太陽’的煉製方法,我們鑄靈谷就能……”
“是‘我們’!”黑煞老魔打斷了他,語氣森然,“別忘了你的承諾,技術歸我,那丫頭的神魂和宗門,歸你。”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孫鶴連忙陪笑,心中卻在暗罵。
就在這時,黑煞老魔猛地抬起頭,看向天工宗的方向,眼中魔光一閃:“來了!好快的遁光!不對……只有一個人的氣息!”
孫鶴也緊張地望去,只見一道清冷的白色流光,如撕裂夜幕的閃電,瞬息而至,悄無聲息地懸停在亂石林上空。
來人一襲素白劍袍,身姿修長,面容清冷絕美,正是天工宗大師姐,洛清霜。
“是你?”孫鶴臉色一變,“洛清霜!那小賤人呢?她怎麼沒來?”
洛清霜的目光冷如冰雪,掃過孫鶴,又落在那黑煞老魔身上,彷彿在看兩個死人。她沒有回答孫鶴的問題,只是淡淡地說道:“你們,是來送死的嗎?”
“狂妄!”黑煞老魔怒喝一聲,元嬰中期的恐怖威壓轟然爆發,“區區一個元嬰初期,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既然那小丫頭不敢來,就先拿你這第一天才祭我的萬魂幡!”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抖黑袍,一杆漆黑的長幡出現在手中。幡面之上,無數痛苦扭曲的魂魄在哀嚎,陰風陣陣,鬼哭狼嚎之聲瞬間充斥了整個亂石林,空氣的溫度都彷彿下降到了冰點。
“萬鬼噬魂!”
黑煞老魔獰笑著一搖幡旗,上萬道怨魂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帶著能侵蝕神魂的怨毒之氣,鋪天蓋地地朝洛清霜撲去。
面對這等魔道兇法,尋常修士早已心神失守,未戰先怯。
然而,洛清霜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姜遙畫的那些圖紙,那些線條和公式,瞬間變得清晰無比。
“阻力……流線……壓強差……”
她再次睜開眼時,那雙如冰雪般透徹的眼眸裡,不再是純粹的劍意,而多了一種極致的冷靜與計算。
她出劍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劍芒,沒有撕裂長空的劍氣。她的劍,只是那麼平平無奇地向前一遞。
然而,就是這簡單的一劍,卻讓那氣勢洶洶的萬鬼洪流,發生了詭異的變化。她的劍鋒彷彿不是刺入了魂魄洪流,而是刺入了一汪平靜的湖水。那上萬怨魂組成的洪流,竟然順著她的劍身,向兩側平滑地分開,沒有一絲一毫的能量能觸碰到她的身體,就那麼從她身邊呼嘯而過,轟擊在她身後空無一人的山石上。
“甚麼?!”黑煞老魔瞳孔猛地一縮。
這怎麼可能?他的萬魂幡,每一隻怨魂都帶著追蹤神魂的特性,怎麼可能被如此輕易地“引開”?這不合常理!
不等他想明白,洛清霜的身影動了。
她沒有用任何玄妙的身法,只是最簡單的突進。但她的速度,卻快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境界。更詭異的是,她前進的過程中,竟然沒有帶起一絲一毫的破空之聲!
整個人就像一個融入了黑暗的幽靈,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鬼魅。
黑煞老魔心中警鈴大作,急忙揮動萬魂幡,形成一道由魂魄組成的黑色盾牌護在身前。
洛清霜的劍到了。
依舊是那麼樸實無華的一劍,直刺。
但這一劍,在黑煞老魔的眼中,卻呈現出一種讓他毛骨悚然的景象。他看到,洛清霜的劍尖在接觸到魂盾的前一剎那,軌跡發生了一個極其微小、但完全違背了他戰鬥直覺的偏折。
那不是修士臨戰時的變招,那更像是一種……順應。順應著魂盾上靈力流動的最薄弱點,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切了進去。
嗤——
一聲輕微得如同布帛撕裂的聲音響起。那面由萬千怨魂組成的、足以抵擋同階修士全力一擊的魂盾,竟然被輕而易舉地劃開了一道口子。
“不可能!”黑煞老魔驚駭欲絕,他完全無法理解。這一劍的力量並不算強橫,但那種精準和效率,已經超出了他對“劍法”的認知。
他瘋狂後退,同時操控著萬魂幡,化出無數道魂影,從四面八方向洛清霜攻去。
然而,接下來的戰鬥,徹底變成了他的噩夢。
洛清霜的劍法,變得無比詭異。
她的劍,時而如游魚般在密集的魂影攻擊中穿梭,每一次的閃避都妙到毫巔,彷彿能提前預知魂影的軌跡。時而又變得迅猛無比,但每一次揮動,都悄無聲息,彷彿她的劍根本不存在於這個空間。
黑煞老魔空有一身強橫的魔功,卻感覺自己像一個揮舞著巨錘的壯漢,在徒勞地攻擊一隻根本不存在的蝴蝶。他連洛清霜的衣角都碰不到,更別提碰到她的劍鋒。
他被耍得團團轉,一身修為有力無處使,憋屈得幾欲吐血。
“這……這是甚麼劍法?!”一旁的孫鶴看得目瞪口呆,渾身發冷。他也是識貨之人,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劍術。那劍招之中,沒有絲毫“意境”可言,反而充滿了某種……冰冷的、精確的“規律”。
“你的死期到了!”黑煞老魔被逼得狀若瘋魔,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萬魂幡上。
“萬魂歸一,血魔神降!”
幡上的所有怨魂瞬間融合,化作一個三丈多高、青面獠牙的血色魔神,手持一柄巨大的骨刀,帶著滔天魔威,一刀朝洛清霜當頭劈下。
這一刀,鎖定了空間,蘊含了他畢生的魔功,勢要將洛清霜連人帶劍一同斬碎。
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洛清霜的臉上依舊沒有絲毫波瀾。
她沒有選擇硬撼,而是做出了一個更加匪夷所思的動作。她手中的長劍,以一種極高的頻率,在身前極小的範圍內高速震顫起來。
嗡——
一種奇異的嗡鳴聲響起。
她身前的空氣,隨著劍身的超高速震動,似乎開始變得扭曲、塌陷。
“小師妹說,劍身高速劃過空氣,可以利用兩側的壓強差……如果速度和頻率足夠,甚至可以製造出一個微小的‘真空區域’……”
洛清霜的眼中,閃過一道明悟。
就在那血色骨刀即將落下的瞬間,她手中的長劍猛地向前一送。
沒有刺向骨刀,而是刺向了骨刀前方三寸的虛空。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彷彿能震碎人靈魂的爆響,憑空炸開!
那不是靈力爆炸的聲音,而是空氣被瞬間壓縮到極致再猛然釋放所產生的音爆!
一個肉眼可見的、由純粹的空氣壓力形成的白色奇點,在洛清霜的劍尖前一閃而逝。
那血色魔神巨大的身體猛地一顫,護住他全身的護體魔功,在這突如其來的、凝聚到極點的物理衝擊下,如同被重錘敲碎的玻璃,瞬間佈滿了裂紋,然後“咔嚓”一聲,徹底崩碎!
黑煞老魔如遭雷擊,哇地噴出一大口黑血,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恐。
他的護體魔功,竟然被空氣給震碎了?
就是這萬分之一剎那的失神。
一道冰冷的、無聲無息的劍光,穿過了他破碎的護體魔功,穿過了他引以為傲的魔軀,精準地穿過了他的眉心。
乾淨利落,一劍封喉。
那巨大的血色魔神,在空中僵硬了一瞬,便轟然潰散,重新化作漫天怨魂,而黑煞老魔則雙目圓睜,身體直挺挺地向後倒下,生機斷絕。
他到死,都沒明白自己是怎麼死的。
全場死寂。
孫鶴和剩下的幾個魔道修士,呆呆地看著這一幕,手腳冰涼,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元嬰中期的黑煞老魔……就這麼……死了?死得如此詭異,如此憋屈?
洛清霜收劍入鞘,古樸的長劍上,纖塵不染。她清冷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倖存的一個魔修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顫抖著聲音問道:“你……你那究竟是甚麼劍法?!那不是東域的任何一種劍法!”
洛清霜轉過頭,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想了想姜遙教給她的那些新奇詞彙,然後,用她那清冷空靈的聲音,淡淡地吐出了三個字。
“物理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