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大比，以一種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式，提前落下了帷幕。
鑄靈谷一行人走的時候，是失魂落魄的。為首的火融真人，那張原本紅光滿面的臉，此刻灰敗得像熄滅的炭火，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百歲。他帶來的那些精英弟子，包括首席蕭炎在內，一個個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他們沒有乘坐來時那般招搖的飛行法舟，只是沉默地御劍，化作幾道黯淡的流光，倉皇地消失在天際。
他們知道，從今天起，東域煉器界的天，變了。
鑄靈谷的離去，沒有在天工宗引起絲毫波瀾。此刻的宗門，正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狂歡之中。
那顆被姜遙命名為“太陽之心”的巨大銀色球體，正靜靜地懸浮在主峰廣場的半空中。它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只是溫和地散發著光與熱，像一輪真正的人造太陽。一股純淨到令人髮指的靈氣洪流，正從其中源源不斷地湧出，將整個天工山脈的靈氣濃度，硬生生拔高了一倍有餘。
空氣中，靈氣濃郁得幾乎化作了薄霧，在山間林地間繚繞。深吸一口氣，都能感覺到四肢百骸被精純的能量沖刷，那種舒暢感讓每一個弟子都面露陶醉。
無數弟子就地盤膝而坐，抓緊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修煉。廣場上，山道旁，樹蔭下，到處都是入定的身影。時不時地，就有一道靈光從某個弟子身上衝天而起，伴隨著壓抑不住的驚喜呼聲。
“我突破了！我卡在煉氣六層整整三年，今天竟然就這麼突破了！”
“我的天，在這裡修煉一天，比得上在洞府裡苦修一個月！這‘太陽之心’是神物啊！”
“感謝姜師姐！姜師姐萬歲！”
歡呼聲此起彼伏，整個天工宗都洋溢著一種蓬勃向上的、打了雞血般的亢奮。
在這片狂歡的景象中，二師兄陸元顯得尤為“另類”。他沒有修煉，而是抱著他那塊心愛的賬目玉簡，站在“太陽之心”下方，雙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兩眼放光，嘴裡唸唸有詞。
“初始投入十萬上品靈石，使用壽命按一百年算，每年折舊一千。每日靈氣產出等同於三條大型靈脈……不，不對，這不能這麼算！”他猛地搖頭，玉簡上的數字飛速變幻，“這是壟斷！是定價權！是整個修仙界的能源命脈！”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一幅宏偉的商業藍圖。
“靈氣租賃業務，劃定不同濃度的區域，按時辰收費！定製化洞府靈氣改造，為那些大宗門、大家族提供上門安裝服務！甚至可以發行‘靈氣憑證’，在各大坊市流通，這不就是……修仙界的硬通貨嗎！”
陸元激動得渾身哆嗦，他看著那顆銀色的球體，眼神已經不像是在看一件法寶，而是在看一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金山。他彷彿已經看到，無數的靈石正像潮水一樣湧入天工宗的寶庫。
就在整個宗門都沉浸在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中時，異變陡生。
轟——！
一股蒼老、雄渾，卻又帶著一絲瘋狂與暴怒的氣息，猛地從天工山脈的最深處爆發開來。那氣息如同一座沉寂了千年的火山，一朝噴發，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宗門。
廣場上沸騰的喜悅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扼住，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所有弟子都感到一陣心悸，彷彿被一頭遠古兇獸盯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是……是大長老！”有內門弟子聲音發顫地驚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山脈深處那座終年被禁制籠罩的洞府。
只見那厚重的石門，在一陣“咔咔”聲中緩緩開啟，一個枯槁的身影，從中一步一步地走了出來。
正是閉關已久的大長老，古玄。
此刻的他，與眾人印象中那個雖然古板嚴肅、卻仙風道骨的大長老判若兩人。他身形枯瘦，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一頭白髮凌亂地披散在肩上，身上那件象徵著身份的長老袍服也滿是褶皺。最駭人的是他的那雙眼睛，佈滿了血絲，其中沒有了往日的沉穩與威嚴，只剩下一種近乎癲狂的偏執與憤怒。
他沒有飛行，就那麼一步一步地走在山道上，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他無視了周圍弟子們敬畏又困惑的目光，徑直走向廣場中央，走向那顆正在改變著天工宗命運的“太陽之心”。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著那個銀色的球體，嘴唇哆嗦著，用一種彷彿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嘶吼道：
“人造靈脈……竊取天地造化……篡改天道執行……此乃魔道！魔道！”
他鬚髮皆張，元嬰後期的恐怖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讓修為低的弟子們臉色煞白，連連後退。
“此等不祥之物，顛覆綱常，惑亂人心！長此以往，我天工宗萬年道統，必將毀於一旦！”
古玄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廣場上空炸響。他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掌，掌心之中，靈力瘋狂匯聚，化作一個毀滅性的光團，就要朝著“太陽之心”狠狠拍下！
他要親手毀掉這個在他看來會葬送宗門的“魔物”，以正天工宗的道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面前，輕描淡寫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是宗主玄機子。
“老夥計，收手吧。”玄機子負手而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玄機子！你也要護著這妖女，縱容此等魔物禍亂宗門嗎？”古玄雙目赤紅，狀若瘋魔，“你身為宗主，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我天工宗‘器物有靈，天人合一’的根本大道，被這些冰冷的鐵疙瘩徹底取代嗎！”
玄機子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緩緩開口：“老夥計，時代變了。”
他轉過身，沒有再看古玄，而是伸手指了指周圍那些因為恐懼而噤若寒蟬，卻又下意識將“太陽之心”護在身後的弟子們。
“你看看他們，看看這些孩子。”
玄機子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你看看他們臉上的喜悅，看看他們眼中對未來的期盼。你閉關的這些時日，宗門有三百七十二名外門弟子，因為靈氣濃度的提升，成功突破了瓶頸。有八十五名內門弟子，摸到了更高境界的門檻。”
“他們的修為，他們的未來，皆因此物而改變。”
玄機子的聲音陡然變得洪亮而銳利，像一柄重錘，狠狠敲在古玄的心上。
“你現在告訴我，這究竟是魔道，還是天道？！”
古玄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順著玄機子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了那些年輕的臉龐，看到了他們眼中那混雜著敬畏、感激與狂熱的光芒。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更強力量的渴望，對更美好未來的憧憬。
然後，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太陽之心”旁邊，一個由十幾名弟子組成的小組，正圍著一臺閃爍著光芒的儀器緊張地工作著。他們完全沒有被剛才的對峙所影響，正專注地記錄著一組組資料。
而帶領那個小組的，正是柳青。
古玄的瞳孔猛地一縮。
柳青，他曾經最看好、最得意的弟子，他眼中傳統煉器道統最完美的繼承人。
此刻的她，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工作服，長髮利落地束在腦後。她沒有去看任何人，只是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塊玉簡，正一絲不苟地對照著儀器上的資料，嘴裡快速地和身邊的同門討論著甚麼。
“……第七號能量回路輸出穩定，靈子逸散率低於千分之零點三，符合理論預期。”
“記錄下來，把資料同步給三師姐，讓她那邊調整爆破試驗的能量閾值。”
她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清高與驕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與明亮。
那是一種投身於自己所熱愛並堅信的事業時，才會綻放出的光彩。
古玄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他堅守了一輩子的信念，他引以為傲的道統，他視若珍寶的傳承……在這一刻，被柳青那專注而明亮的眼神，徹徹底底地，擊得粉碎。
他彷彿聽到了自己道心碎裂的聲音，“咔嚓”一聲，清脆而絕望。
他腦海中迴響起自己對柳青的諄諄教誨：“器物之魂，在於與天地共鳴，在於煉器師心血的灌注……”
可現在，那個他最看好的弟子，卻在全神貫注地記錄著甚麼“能量回路”、“靈子逸散率”。
那些他聽不懂，也不屑去懂的詞彙，此刻卻像一把把尖刀，將他的驕傲與固執，凌遲得體無完膚。
他渾身的力量，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空了。那股沖天的怒火與瘋狂，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無盡的空虛與茫然。他高高舉起的手掌，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彷彿蒼老了幾百歲，佝僂著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這位為宗門奉獻了一生的大長老，看著他從一個憤怒的守護者，變成了一個迷茫的失敗者。
不知過了多久，古玄那劇烈的顫抖終於平息了下來。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越過玄機子，越過人群，最終落在了那個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平靜的嬌小身影上。
他看著姜遙，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石在摩擦，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那……‘器有靈’，真的錯了嗎？”
這個問題裡，沒有了質問，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個老人對自己一生信仰的最後一點眷戀與不捨。
姜遙迎著他的目光，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勝利者的得意，也沒有對失敗者的憐憫，只有一種探究真理的平靜。
她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或許沒錯，”她的聲音清脆而柔和，像山間的清泉，洗滌著眾人緊張的心緒，“只是效率太低。”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了角落裡，那道如冰雪般孤傲的身影。
“大師姐的劍，就有靈。”
“但我們可以讓它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