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安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雨從半夜就開始下,嘩嘩的,打在竹葉上,打在屋頂上,打在溪水裡。
天亮的時候雨小了些,但還是沒有停。
周若雲站在廚房裡,把蒸好的饅頭一個個裝進食盒。
饅頭是她天沒亮就起來蒸的,白白的,圓圓的,冒著熱氣。
她裝了十個,想了想,又裝了五個。
葉安站在門口,背上揹著一個包袱。
包袱是周若雲昨晚幫他收拾的,幾件衣裳,幾瓶丹藥,還有那把霜寒劍。
劍是雲裳留給他的,說是等他長大了再用。
他今年十八歲了,已經比周若雲高了半個頭,肩膀也寬了,下巴上長出淡淡的胡茬。
周若雲把食盒遞給他,他接過去,放進包袱裡。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把他衣領上的一根線頭扯掉。
“路上小心。”
葉安點了點頭。
“媽媽,我會的。”
周若雲又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又沒說。
她轉過身,走到灶臺前,把鍋裡的熱水舀出來,倒進盆裡,開始洗碗。
碗不多,只有三個。
她洗了很久,一個一個洗,洗了又衝,衝了又洗。
葉安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背沒有以前那麼直了,頭髮也白了很多,後腦勺有一片白髮,在晨光中閃著銀光。
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
“媽媽,我過段時間就回來。”
周若雲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過身,看著他的臉。
他的臉像葉秋,眉毛,鼻子,下巴,都像。
眼睛像她,黑黑的,亮亮的。
“去吧。”
葉安鬆開手,退後一步。
他看著周若雲,又看著站在門口的葉秋。
葉秋靠著門框,手裡拿著一根竹竿,是昨天削好的,準備給菜地裡的豆角搭架子。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葉安。
葉安走過去,在他面前站住。
“爸爸,我走了。”
葉秋點了點頭。
“嗯。”
葉安看著他,等了一會兒。
葉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葉安轉過身,走出廚房,走進雨裡。
雨絲細細的,密密的,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包袱上。
他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周若雲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那塊溼漉漉的抹布。
葉秋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
葉安揮了揮手,轉身走進竹林。
雨打在竹葉上,沙沙沙,沙沙沙,把他的腳步聲蓋住了。
他走了一會兒,回頭再看,已經看不見院子了。
只有密密麻麻的竹子,和細細密密的雨。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周若雲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那塊抹布。
水從指縫間滴下來,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看著院門口,看了很久,直到葉秋把她手裡的抹布拿過去,她才回過神來。
“進去了。”
葉秋把抹布放在灶臺上,拉著她走出廚房。
周若雲在石階上坐下。
雨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像一層紗,把整個山谷都罩住了。
她看著那片竹林,竹葉被雨打得垂下來,一滴一滴往下滴水。
“他一個人,能行嗎?”
葉秋在她身邊坐下。
“能。”
周若雲點了點頭。
她靠在他肩上,看著雨。
雨落在溪水裡,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落在竹葉上,順著葉脈往下淌,滴在泥土裡,發出細細的聲響。
她看了一會兒,閉上眼。
葉秋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看著雨。
雨絲很細,很密,像是誰在天上用很細的針在縫甚麼。
他看了一會兒,站起身,走進廚房。
灶臺上的碗已經洗好了,摞在一起,倒扣著。
他把碗放進碗櫃裡,把灶臺上的水擦乾淨,把地上的菜葉子撿起來,扔到菜地裡當肥料。
周若雲還坐在石階上,看著雨。
她的肩膀被雨淋溼了一小片,葉秋沒有看見,走過去,把她往裡拉了拉。
“別淋著。”
周若雲抬起頭,看著他。
他站在她面前,擋住了雨。
她笑了。
“你擋著我看雨了。”
葉秋往旁邊讓了讓。
雨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落在溪水裡,落在竹葉上,落在泥土裡。
她看著雨,他看著她。
葉安走後的第三天,雨停了。
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山谷裡,照在竹葉上,照在溪水上。
周若雲把被子抱出來曬,在院子裡拉了兩根繩子,被子搭在上面,用夾子夾好。
她站在被子後面,只露出一個頭頂。
葉秋從菜地裡回來,看見被子在動,走過去,被子後面露出一張臉,紅撲撲的,額頭上都是汗。
“你在做甚麼?”
周若雲從被子後面鑽出來。
“曬被子。”
葉秋看了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太陽很大。
他點了點頭,走進廚房。
水缸裡的水不多了,他拿起扁擔,去溪邊挑水。
挑了四趟,水缸滿了。
他把扁擔放好,走到院子裡。
周若雲正蹲在花圃邊,把枯了的花拔掉,換上新買的花苗。
“我們出去走走。”
葉秋站在她身後。
周若雲抬起頭,看著他。
“去哪?”
葉秋想了想。
“隨便走走。”
周若雲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把手上的泥在圍裙上擦了擦,站起身。
“好。”
兩人換了乾淨衣裳,鎖上門,走出院子。
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若雲走在他身邊,手被他握著。
她走得不快,他也就慢慢走。
走出竹林,走上那條通往山外的路。
路兩旁的樹葉綠得發亮,在風中輕輕搖晃。
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看不見在哪裡。
“我們去哪?”
周若雲問。
葉秋想了想。
“去青州城。”
周若雲愣了一下。
“青州城?”
葉秋點了點頭。
“回去看看。”
周若雲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路。
路是土路,前兩天下了雨,還有些溼,踩上去軟軟的。
她走了一會兒,抬起頭。
“周嬤嬤還在嗎?”
葉秋想了想。
“不知道。去看看。”
周若雲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往前走。
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人有些熱。
周若雲的額頭上出了汗,葉秋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遞給她。
她接過去,擦了擦汗,把帕子遞還給他。
他沒有接,她就把帕子塞進自己袖子裡。
走了兩個時辰,到了鎮上。
鎮上很熱鬧,人來人往。
周若雲看著那些店鋪,有些已經換了招牌,有些還是老樣子。
她在一家布莊前停下來,看了看裡面的布。
“進去看看?”
葉秋點了點頭。
兩人走進去。
掌櫃的是個年輕女子,看見他們,笑著迎上來。
“兩位想看甚麼布?”
周若雲在櫃檯前看了看。
有青色的,有灰色的,有藍色的。
她指著一匹青色的布。
“這個多少錢?”
掌櫃的道:“這個便宜,一尺二十文。”
周若雲摸了摸那匹布,布有些粗,不太軟。
她又看了看旁邊那匹,灰色的,摸起來軟一些。
“這個呢?”
“這個貴些,一尺五十文。”
周若雲猶豫了一下。
“要三尺。”
掌櫃的從架上取下布,量了三尺,剪下來,疊好。
周若雲從懷裡掏出錢,數了又數,遞過去。
掌櫃的接過錢,把布遞給她。
她把布疊好,放進包袱裡。
葉秋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轉過身,看見他,笑了。
“給你做件衣裳。”
葉秋看著她。
“我不用。”
周若雲搖了搖頭。
“你衣裳都舊了。”
葉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青灰色的,袖口磨得有些發白,領子也有些皺了。
他沒有說話,走出布莊。
周若雲跟在後面,把包袱挎在肩上。
兩人在鎮上吃了碗麵,繼續上路。
走到傍晚的時候,看見前面有個村子。
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炊煙裊裊升起。
周若雲的腿有些酸了,走得很慢。
葉秋放慢速度,走在她身邊。
“在前面歇一晚?”
周若雲點了點頭。
兩人走進村子,在村口看見一個老婦人在餵雞。
老婦人抬起頭,看見他們,愣了一下。
“兩位從哪裡來?”
葉秋道:“從山裡來。想借宿一晚。”
老婦人點了點頭,把雞食放下,領著他們走進院子。
院子裡有一棵棗樹,樹上結滿了青棗。
一個年輕女子在樹下洗衣裳,看見他們,站起來,手在衣裳上擦了擦。
“娘,這是……”
老婦人道:“過路的。今晚住咱家。”
年輕女子點了點頭,去收拾屋子。
屋子不大,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
她鋪了乾淨的床單,放了一壺水在桌上。
“將就一晚。”
周若雲道了謝。
年輕女子出去了,關上門。
周若雲在床邊坐下,揉了揉小腿。
走了一天,腿腫了,按下去一個坑,半天才彈回來。
葉秋蹲下來,把她的鞋脫了。
她的腳也腫了,腳踝處紅紅的。
他用手輕輕按著,靈力從指尖滲進去,幫她疏通經絡。
她靠在床頭,看著他。
他的頭髮白了很多,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閃著銀光。
他的手還是那麼穩,指尖的溫度透過面板傳進來,暖暖的。
“好點了嗎?”
周若雲動了動腳。
“好多了。”
葉秋把她的腳放好,站起身。
她拉住他的手,他低頭看著她。
“葉秋。”
“嗯。”
“我們走了多遠了?”
葉秋想了想。
“大概三十里。”
周若雲點了點頭。
她鬆開手,躺下來。
葉秋吹了燈,在她身邊躺下。
月光從視窗灑進來,落在地上,銀白如霜。
窗外有蟲子在叫,唧唧唧,唧唧唧,很輕,很遠。
“葉秋,你說安兒現在在做甚麼?”
葉秋想了想。
“可能在修煉。”
周若雲笑了。
“他小時候,你教他修煉,他坐不住,老是動來動去。”
葉秋沒有說話。
他想起葉安小時候,盤腿坐在溪邊的石頭上,閉著眼,眉頭皺著,嘴抿著,像個小大人。
坐不了多久就睜開眼,說爸爸我餓了。
那時候他才七歲,現在十八歲了。
“他長大了。”
周若雲輕聲說。
葉秋道:“嗯。”
周若雲翻了個身,面對著他。
月光落在她臉上,將那張臉照得很清楚。
她的頭髮白了,臉上有了皺紋,眼睛也不如以前亮了。
但她還是那樣看著他,像很多年前在青州城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
“葉秋,你說我們能走到多遠?”
葉秋想了想。
“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周若雲笑了。
她閉上眼,靠在他肩上。
窗外蟲子的叫聲越來越輕,像是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兩人告別那戶人家,繼續上路。
走了三天,到了青州城。
城牆還是那座城牆,青磚斑駁,長滿了苔蘚。
城門還是那座城門,進出的行人稀稀落落。
周若雲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變了。”
葉秋看著她。
“哪裡變了?”
周若雲搖了搖頭。
“說不清。就是感覺變了。”
兩人走進城門。
街道還是那些街道,店鋪還是那些店鋪。
賣靈藥的鋪子還在,門口的藥香飄出來,和很多年前一樣。
賣法器的鋪子換了招牌,以前叫“青鋒閣”,現在叫“寒鐵齋”。
周若雲在那家鋪子前停了一下,看了看裡面。
櫃檯後坐著一個年輕人,不是以前那個掌櫃了。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到周府門前,門關著,門上的銅環鏽跡斑斑。
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沒有上前敲門。
葉秋站在她身邊,也沒有說話。
一個路過的大爺看見他們,停下來。
“你們找誰?”
周若雲道:“周家還有人嗎?”
大爺搖了搖頭。
“早沒了。周家老太爺閉關死了,大小姐嫁了人,跟著夫家走了。周嬤嬤前年也走了。”
他嘆了口氣。
“這宅子空了兩年了。”
周若雲點了點頭。
大爺走了,她站在門口,手放在門上,沒有推。
葉秋握住她的手,她靠在他肩上,站了很久。
“走吧。”
葉秋點了點頭。
兩人轉身,離開周府。
走過那條街,拐進那條巷子,走到那家麵館前。
麵館還在,門開著,裡面有幾桌客人。
老闆換了,是個年輕男子,正在灶臺前煮麵。
周若雲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不吃了?”
葉秋問。
周若雲搖了搖頭。
她轉過身,朝城外走去。
葉秋跟在後面,走了一會兒,她停下來等他。
他走到她身邊,她伸出手,他握住。
兩人走出青州城,走上那條通往遠方的路。
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兩旁的樹葉綠得發亮,在風中輕輕搖晃。
周若雲走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葉秋。”
“嗯。”
“我們去哪?”
葉秋想了想。
“去竹林。”
周若雲愣了一下。
“竹林?”
葉秋點了點頭。
“去看看雲裳。”
周若雲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握緊他的手。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過田野,走過村莊,走過那座熟悉的山。
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移到西邊。
周若雲的腿又酸了,走得很慢,葉秋也走得很慢。
傍晚的時候,他們到了那片竹林。
竹林還是那片竹林,青翠欲滴,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那座莊園還在,院門開著。
兩人走進去,院子裡很靜。
那幾株梅花還在,枝葉修剪得整整齊齊。
石桌上放著一壺茶,還冒著熱氣。
周若雲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壺茶。
“有人。”
話音剛落,屋裡走出一個人。
白衣,白髮,面容清冷。
星月。
她看見葉秋,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邊的周若雲身上。
“來了。”
葉秋點了點頭。
“雲裳呢?”
星月朝屋裡看了一眼。
“在裡面。剛生了孩子,在坐月子。”
周若雲愣住了。
“雲裳有孩子了?”
星月點了點頭。
“是個女孩。像她。”
周若雲笑了。
她拉著葉秋的手,走進屋裡。
雲裳躺在床上,懷裡抱著一個小東西。
小東西很小,紅紅的,皺巴巴的,閉著眼,嘴微微張著。
雲裳看見他們,笑了,露出有些蒼白的臉。
“你們來了。”
周若雲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低頭看著那個小東西。
小東西動了動,嘴一張一張的,像是在找甚麼。
“叫甚麼名字?”
雲裳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東西。
“葉念。”
周若雲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雲裳。
雲裳看著懷裡的小東西,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葉念。想念的念。”
周若雲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那個小東西。
小東西睡著了,呼吸很輕很勻,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小東西的臉。
很軟,很暖。
雲裳抬起頭,看著站在門口的葉秋。
葉秋靠著門框,看著屋裡。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小東西身上,看了一會兒,又移開。
雲裳低下頭,繼續拍著小東西的背。
周若雲在床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來,才站起身。
“好好休息。”
雲裳點了點頭。
周若雲走出屋子,葉秋跟在她後面。
兩人走出莊園,走進竹林。
月光從竹葉的縫隙間灑下來,落在地上,銀白如霜。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周若雲走了一會兒,停下來。
她站在月光裡,看著葉秋。
“葉念。”
葉秋沒有說話。
周若雲看著他。
“她在等你。”
葉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我知道。”
周若雲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葉秋跟在後面,走了一會兒,她停下來等他。
他走到她身邊,她伸出手,他握住。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遠處有蟲子在叫,唧唧唧,唧唧唧,很輕,很遠。
周若雲靠在他肩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葉秋,你說,我們還能走多遠?”
葉秋想了想。
“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周若雲笑了。
她閉上眼,靠在他肩上。
風吹過竹林,沙沙的聲音從遠處飄來,很輕,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葉秋抱著她,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掛在竹梢上,像一盞燈。
他看了很久,收回目光。
體內,歸墟道種還在旋轉,很慢,很穩。
那層紙還在,他摸不到它,也感覺不到它。
但他知道它在。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人。
她睡著了,呼吸很輕很勻,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他抱著她,站在月光裡。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他閉上眼。
兩人沒有回山谷。
他們在竹林附近找了座小山,在半山腰搭了間竹屋。
屋子比山谷那間小,只夠放一張床一張桌。
門口有塊平地,能看見遠處的山和更遠處的雲。
周若雲每天清晨坐在門口看雲。
雲從山後面升起來,慢慢飄過頭頂,又慢慢飄向遠方。
她看著那些雲,有時候會想起葉安。
他走到哪了?
有沒有吃飽?
衣裳破了會不會補?
想著想著就笑了,笑自己瞎操心。
他都十八了,比她還高半個頭,這些事早就會了。
葉秋每天去溪邊修煉。
他盤腿坐在石頭上,閉著眼,呼吸很輕很勻。
體內的歸墟道種緩緩旋轉,靈力在經脈中流轉,像溪水,像風,像時間。
他感覺不到它們在流動,只能感覺到它們在。
那層紙還在。
他摸了這麼多年,摸不到它,也感覺不到它。
但它就在那裡。
有一天傍晚,葉秋從溪邊回來,看見周若雲蹲在門口,手裡拿著甚麼東西。
他走過去,她抬起頭,把手裡的東西舉給他看。
是一株野蘭花,紫色的,很小,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好看嗎?”
葉秋看了一眼。
“好看。”
周若雲把它種在門口的空地上,用小鏟子挖了個坑,把根埋進去,培上土,澆了水。
她蹲在那裡,看著那株蘭花,看了很久。
葉秋站在她身後,看著她。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將她的頭髮染成金色。
她的頭髮全白了,在夕陽下閃著銀光。
“葉秋。”
“嗯。”
“你說,安兒現在在做甚麼?”
葉秋想了想。
“可能在修煉。”
周若雲笑了。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扶著他的手臂站穩了。
“走吧,做飯去。”
兩人走進屋裡。
周若雲生火,葉秋淘米。
火光照在她臉上,將那些皺紋照得很深。
她低著頭,往灶膛裡添柴,一根一根,很慢。
葉秋把米下進鍋裡,蓋上鍋蓋。
兩人坐在灶臺前,等著飯熟。
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噼啪的聲響。
蒸汽從鍋蓋縫隙裡冒出來,帶著米香。
周若雲靠在他肩上。
“葉秋。”
“嗯。”
“我們甚麼時候回去?”
葉秋想了想。
“等安兒回來。”
周若雲點了點頭。
她閉上眼,聽著灶膛裡柴火燃燒的聲音,聽著鍋裡米湯翻滾的聲音,聽著他的心跳。
很慢,很穩。
飯熟了。
兩人盛了飯,坐在門口吃。
天邊最後一抹光被灰藍色吞沒,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那株蘭花在暮色中看不清了,只看見一團模糊的紫色。
“葉秋,那顆星星還在。”
葉秋抬頭。
竹梢上方,那顆星星很亮,很安靜。
“在。”
周若雲靠在他肩上。
“那就好。”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遠處有蟲子在叫,唧唧唧,很輕,很遠。
兩人坐在門口,看著那顆星星,把飯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