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安七歲生日那天,葉秋把他叫到溪邊。
溪水潺潺流過,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葉安蹲在葉秋對面,手裡還抓著剛才沒吃完的雞蛋糕,嘴角沾著碎屑。
葉秋伸手把他嘴角的碎屑擦掉,葉安仰著臉,眼睛亮亮的。
“爸爸,要做甚麼?”
葉秋道:“教你修煉。”
葉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
他把剩下的雞蛋糕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拍了拍手,盤腿坐在葉秋面前,像模像樣。
“怎麼做?”
葉秋讓他閉上眼,感受體內的靈力。
葉安閉上眼,過了很久,又睜開。
“甚麼都沒有。”
葉秋讓他把手伸出來。
葉安伸出右手,葉秋握住他的手腕,一縷歸墟之力順著指尖探入葉安體內。
葉安的經脈很細,很窄,但很通暢,像春天剛解凍的小溪。
歸墟之力在裡面緩緩流轉,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葉秋鬆開手。
葉安看著他。
“爸爸,我體內有甚麼?”
葉秋道:“有路。”
葉安歪著頭。
“路?甚麼路?”
葉秋想了想。
“修行的路。”
葉安點了點頭。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他閉上眼,又開始感受。
這一次他安靜了很久,呼吸變得很輕很勻,身體一動不動,像溪邊那塊被水衝了很多年的石頭。
周若雲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碗,看著他們。
她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個人。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溪水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過了很久,葉安睜開眼。
他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像溪水裡被太陽照到的鵝卵石。
“爸爸,我感覺到了一點東西。熱熱的,在肚子裡。”
葉秋點了點頭。
“那就是靈力。”
葉安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那股熱流。
熱流很細,很弱,像春天從土裡鑽出來的第一根草芽。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貼在那裡,不敢動,怕把它弄丟了。
葉秋站起身。
“明天開始,每天這個時候,來這裡修煉。”
葉安點了點頭。
他也站起來,腿坐麻了,晃了一下,葉秋扶住他。
他靠在葉秋腿上,抬起頭。
“爸爸,修煉有甚麼用?”
葉秋想了想。
“可以變強。”
葉安歪著頭。
“變強了做甚麼?”
葉秋沉默了一會兒。
“保護想保護的人。”
葉安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跑回院子裡,抱住周若雲的腿。
“媽媽,爸爸說要保護你。”
周若雲低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亮,鼻頭紅紅的,嘴角還沾著雞蛋糕的碎屑。
她蹲下來,用手帕擦掉他嘴角的碎屑。
“那你呢?”
葉安挺起胸膛。
“我也保護你。”
周若雲笑了。
她把他抱起來,他摟住她的脖子,臉貼在她臉上。
“媽媽,你聞起來好香。”
周若雲拍了他一下屁股。
“油嘴滑舌。”
葉安咯咯笑了,在她懷裡扭來扭去,像一條泥鰍。
從那天起,葉安每天清晨去溪邊修煉。
他盤腿坐在那塊被水衝了很多年的石頭上,閉著眼,感受體內的靈力。
太陽從東邊升起,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投在溪水裡。
他坐得很直,一動不動,呼吸很輕很勻。
葉秋坐在他旁邊,沒有出聲。
有時候周若雲會站在院門口看一會兒,然後回去做飯。
飯做好了,她走到溪邊,叫他們吃飯。
葉安睜開眼,眼睛亮亮的,像溪水裡被太陽照到的鵝卵石。
“媽媽,我今天感覺到更多了。熱流變粗了,像蚯蚓。”
周若雲摸了摸他的頭。
“吃飯了。”
葉安站起來,跑到她身邊,拉著她的手往家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著葉秋。
“爸爸,快來。”
葉秋站起身,跟在他們後面。
陽光灑在三個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第一年冬天的時候,葉安突破到了道尊一重。
那天傍晚,他在溪邊修煉,忽然睜開眼,身上的氣息猛地漲了一截。
溪水被那股氣息激得蕩起一圈圈漣漪,竹葉從頭頂飄落,在他身邊打著旋。
他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有一團淡淡的靈光,很弱,但很亮。
他跑回院子,衝進廚房。
周若雲正在炒菜,被他嚇了一跳,鍋鏟差點掉進鍋裡。
“媽媽,我突破了。”
周若雲看著他的手心。
那團靈光在暮色中一閃一閃的,像螢火蟲。
她把鍋鏟放下,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疼不疼?”
葉安搖了搖頭。
“不疼。就是熱熱的。”
周若雲鬆開手,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她笑了。
“餓不餓?”
葉安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繼續炒菜。
葉安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頭髮比以前白了些,腰也沒有以前那麼直了。
他走過去,抱住她的腰,臉貼在她背上。
“媽媽。”
周若雲的手頓了一下。
“嗯。”
“我會保護你的。”
周若雲沒有說話。
她繼續炒菜,鍋裡的油噼啪作響。
菜炒好了,她盛在盤子裡,轉過身,低頭看著他。
“好。”
葉安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
那兩顆牙還沒長出來,笑起來有個黑洞洞的缺口。
周若雲看著那個缺口,笑了。
第二年春天,葉安突破到了道尊三重。
他的修煉速度快得驚人。
葉秋教他的功法,他一遍就能記住,兩遍就能運轉,三遍就能融會貫通。
葉秋有時候看著他在溪邊修煉,會想起自己年輕時候。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坐在山崖上,閉著眼,感受著體內的靈力。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從不間斷。
葉安的天賦比他更高。
那些他當年花了很久才領悟的東西,葉安很快就能明白。
那些他當年需要反覆揣摩的關竅,葉安一點就通。
他看著葉安,有時候會想,這孩子以後會走到哪一步。
他不知道。
第五年秋天,葉安突破到了道尊八重。
那天他正在溪邊修煉,忽然整個人被一團靈光包裹住。
靈光很亮,刺得人睜不開眼。
溪水被那股力量激得倒流,竹葉紛紛揚揚從頭頂飄落,像是下了一場綠色的雪。
葉秋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葉安的靈光持續了很久,才慢慢收斂。
他睜開眼,眼睛比以前更深,更亮,像是裝了滿天星星。
他看著自己的手,手心有一團靈光,比以前亮了很多,也大了很多。
他握緊拳頭,靈光消散了。
他站起來,走到葉秋面前。
“爸爸,我八重了。”
葉秋點了點頭。
“嗯。”
葉安看著他。
“爸爸,你是甚麼境界?”
葉秋想了想。
“八重巔峰。”
葉安愣了一下。
“那我不是快追上你了?”
葉秋點了點頭。
“快了。”
葉安笑了。
他笑起來還是那樣,眼睛彎成月牙,露出滿口白牙。
那兩顆門牙已經長出來了,整整齊齊,白白的,亮亮的。
“那我繼續努力。”
他轉身,又走回溪邊,盤腿坐下,閉上眼。
葉秋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比以前寬了,背也直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溪水潺潺流過,聲音很輕。
周若雲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湯。
她看著溪邊那兩個人,看了很久。
湯涼了,她沒察覺。
第十年春天,葉安突破到了道尊一重天。
那天清晨,葉安照常去溪邊修煉。
他盤腿坐在那塊被水衝了很多年的石頭上,閉著眼,呼吸很輕很勻。
太陽從東邊升起,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投在溪水裡。
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移到西邊。
葉秋坐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周若雲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
她沒有做飯,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傍晚的時候,葉安忽然睜開眼。
他身上的氣息猛地暴漲,像決堤的洪水,像破土的春筍,像掙脫了束縛的鳥。
溪水被那股氣息激得飛濺起來,竹葉紛紛揚揚從頭頂飄落,在他身邊形成一道綠色的旋渦。
那旋渦越轉越快,越轉越大,將地上的落葉、溪邊的碎石都捲了進去。
葉秋站起身,退後幾步。
他看著葉安,葉安的臉在旋渦中心若隱若現,眼睛閉著,眉頭微蹙,嘴唇緊緊抿著。
旋渦持續了很久,才慢慢消散。
落葉和碎石紛紛落下,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
葉安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身上的氣息收斂了,變得很淡,很輕,像風,像水,像山間的霧。
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比以前更深,更亮,像是裝了整片星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甚麼都沒有。
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他看著拳頭,看了很久。
葉秋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葉安抬起頭,看著他。
“爸爸,我突破了。”
葉秋點了點頭。
“嗯。”
葉安站起來。
腿坐麻了,晃了一下,葉秋扶住他。
他靠在葉秋手臂上,站穩了,抬起頭看著葉秋。
他比葉秋矮半個頭,肩膀也沒有葉秋寬,但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
“爸爸,我現在是甚麼境界?”
葉秋道:“道尊一重天。”
葉安想了想。
“那離九重天還有多遠?”
葉秋沉默了一會兒。
“很遠。”
葉安點了點頭。
他看著遠處的山,山很高,隱沒在暮色中,看不真切。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
“那我繼續努力。”
他轉身,又走回溪邊,盤腿坐下,閉上眼。
葉秋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溪水潺潺流過,聲音很輕。
周若雲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
她站了很久,腿有些酸,扶著門框。
葉安睜開眼,看見她,站起身走過去。
“媽媽,你怎麼站在這裡?”
周若雲笑了笑。
“等你吃飯。”
葉安愣了一下。
“你還沒吃?”
周若雲搖了搖頭。
“等你。”
葉安看著她。
她的頭髮白了很多,額前的幾縷全白了,在暮色中閃著銀光。
她的臉上有了皺紋,眼角,嘴角,額頭,細細的,深深的。
她的手扶著門框,手指比以前更瘦了,骨節凸起,面板上佈滿了細小的斑點。
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媽媽,我以後不修煉到這麼晚了。”
周若雲搖了搖頭。
“沒事。你想修煉就修煉。”
葉安沒有說話。
他扶著她走進廚房,讓她坐下。
鍋裡的菜早就涼了,他生火熱了熱,盛了兩碗飯,一碗給她,一碗給自己。
兩人坐在桌邊,慢慢吃著。
菜有些鹹了,他喝了好幾口水。
她看著他的樣子,笑了。
“你爸爸以前也這樣。我做的菜鹹了,他不說,只是喝水。”
葉安放下水杯。
“爸爸呢?”
周若雲朝門外看了一眼。
葉秋站在溪邊,背對著他們,看著遠處的山。
暮色將他整個人裹住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一個人在那邊。”
葉安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去叫他。”
周若雲拉住他。
“讓他待一會兒。”
葉安看著她,又看了看門外那個模糊的輪廓。
他坐回去,端起碗,繼續吃飯。
吃了幾口,放下筷子,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媽媽,爸爸為甚麼不高興?”
周若雲想了想。
“他沒有不高興。他只是在想事情。”
葉安歪著頭。
“想甚麼?”
周若雲看著門外。
“想他以前的事。”
葉安沒有再問。
他吃完飯,把碗洗了,收拾好廚房。
周若雲坐在桌邊,看著他忙來忙去。
他比她高了,肩膀比她寬了,做事也有條理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了很多年前,葉秋也是這個樣子,在廚房裡忙來忙去,動作生疏,但很認真。
葉安收拾完,走到她身邊。
“媽媽,我扶你回屋。”
周若雲搖了搖頭。
“我自己能走。”
她站起身,腿有些軟,扶了一下桌子。
葉安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臂,兩人慢慢走出廚房,走進屋裡。
月光從視窗灑進來,落在地上,銀白如霜。
她躺下,葉安給她蓋好被子。
“媽媽,晚安。”
周若雲點了點頭。
“晚安。”
葉安走出屋子,關上門。
他站在門口,看著溪邊。
葉秋還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山。
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葉安走過去,站在葉秋身邊。
“爸爸。”
葉秋沒有回頭。
“嗯。”
葉安看著遠處的山。
“你在想甚麼?”
葉秋沉默了一會兒。
“在想,路還有多遠。”
葉安歪著頭。
“甚麼路?”
葉秋道:“回家的路。”
葉安想了想。
“家不就在這裡嗎?”
葉秋沒有說話。
他看著遠處的山,山很高,隱沒在夜色中,看不真切。
風吹過來,帶著溪水的涼意,帶著竹葉的清香。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葉安站在他身邊,也沒有動。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溪水裡,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過了很久,葉秋轉過身,看著葉安。
“回去吧。你媽媽一個人在屋裡。”
葉安點了點頭。
他轉身,朝屋裡走去。
走了幾步,回頭看著葉秋。
“爸爸,你也早點睡。”
葉秋點了點頭。
葉安走進屋裡,關上門。
葉秋站在溪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月光灑在門上,將門上的木紋照得很清楚。
他看了很久,轉過身,繼續看著遠處的山。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溪水潺潺流過,聲音越來越輕。
月亮慢慢移到山頂,銀白的光灑滿整個山谷。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體內,歸墟道種緩緩旋轉。
八重天巔峰。
距離九重天,只差一層紙。
但那層紙,他到現在都沒摸到。
這些年,他沒有放下修煉。
每天清晨,在葉安醒來之前,他會在竹林裡打坐。
每天深夜,在葉安和周若雲睡著之後,他會在溪邊修煉。
他的修為在緩慢增長,但離九重天還是很遠。
他有時候會想起在璇璣仙山見過的那個掌門。
那個人坐在青石上,面容平和,周身沒有任何氣息外洩,像一個普通的凡人。
那是九重天的境界。
返璞歸真,與天地合一。
他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達到那個境界。
一年,十年,一百年。
也許永遠達不到。
但他不會放棄。
他抬起右手,掌心有一個微型的歸墟旋渦在緩緩旋轉。
旋渦很小,只有指甲蓋大,很暗,幾乎看不見。
他看了很久,握緊拳頭,旋渦消散了。
他轉身,朝屋裡走去。
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推開門,走進屋裡。
周若雲睡著了,呼吸很輕很勻。
葉安也睡著了,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
他把葉安的手放回被子裡,在床邊坐下。
月光從視窗灑進來,落在那兩個人身上。
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把周若雲額前的亂髮撥到耳後。
她動了動,往他手的方向靠了靠。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溪水潺潺流過,聲音越來越輕。
月亮慢慢移過視窗,銀白的光從床上移到地上,又從地上移到牆上。
他閉上眼。
體內,歸墟道種緩緩旋轉,很慢,很穩,像溪水,像風,像時間。
他還在路上。
葉安十歲那年夏天,周若雲在廚房裡切菜。
刀起刀落,很慢。
她的手指不如以前靈活了,關節有些僵硬,握刀的時間長了,虎口會疼。
葉安站在她旁邊,幫她洗菜。
水從指縫間流走,菜葉上的泥被一點點搓掉,露出青翠的顏色。
他把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周若雲拿過去,切成段。
菜刀碰到案板,發出有節奏的聲響,篤,篤,篤。
“媽媽,我來切。”
周若雲搖了搖頭。
“你還小。”
葉安沒有反駁。
他站在旁邊,看著她的手。
她的手指比以前粗了,骨節凸起,指甲剪得很短。
手背上有幾塊褐色的斑點,面板皺皺的,像秋天落下的葉子。
他看了很久,低下頭,繼續洗菜。
葉秋從外面走進來。
他在溪邊修煉了一上午,衣裳被汗浸溼了,貼在身上。
葉安抬起頭,看見他,放下手裡的菜。
“爸爸,我去給你倒水。”
他跑到桌邊,倒了碗水,端過來。
葉秋接過碗,喝了幾口,把碗遞還給他。
葉安把碗放回去,又回到廚房,繼續洗菜。
葉秋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裡面。
周若雲在切菜,葉安在洗菜。
陽光從視窗灑進來,落在灶臺上,落在那兩個人身上。
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升起來,模糊了他們的臉。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爸爸,你擋著光了。”
葉安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葉秋往旁邊讓了讓,陽光重新照進去,落在案板上,落在那些切好的菜上。
周若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她的臉在蒸汽中有些模糊,眼睛卻還是很亮。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開。
傍晚的時候,葉秋在溪邊修煉。
他盤腿坐在那塊石頭上,閉著眼,呼吸很輕很勻。
體內的歸墟道種緩緩旋轉,很慢,很穩。
靈力在經脈中流轉,像溪水,像風,像時間。
他感覺不到它們在流動,只能感覺到它們在。
八重天巔峰。
他卡在這裡很多年了。
那層紙還在,沒有變薄,也沒有變厚。
他有時候能感覺到它,有時候感覺不到。
今天他感覺不到。
他睜開眼,看著溪水。
水從上游流下來,流過他腳下的石頭,流向下游。
他看了很久,站起身,走回屋裡。
周若雲坐在桌邊,手裡拿著針線。
葉安的一件衣裳袖子破了,她在補。
針在布料間穿來穿去,很慢,有時候要穿好幾下才能穿過去。
她低下頭,湊近些,眼睛眯成一條縫。
葉秋在她對面坐下。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縫。
“今天怎麼這麼早?”
葉秋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手裡的針線,看著那件破了的衣裳。
袖子肘部磨出了一個洞,周圍也磨得很薄了,透光。
她用一塊同色的布補在上面,針腳很密,歪歪扭扭的,但很結實。
“安兒的。”
周若雲點了點頭。
“他長得太快了。這件衣裳去年才做的,今年就短了。”
她縫完最後一針,把線咬斷,抖了抖衣裳,疊好,放在一邊。
她抬起頭,看見葉秋正看著自己,笑了。
“看甚麼?”
葉秋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躺下。
周若雲收拾好針線,吹了燈,在他身邊躺下。
月光從視窗灑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葉秋。”
“嗯。”
“你最近修煉得怎麼樣?”
葉秋沉默了一會兒。
“還是那樣。”
周若雲側過身,看著他。
月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張臉照得很清楚。
他的頭髮白了,鬢角的白髮在月光下閃著銀光。
眼角有了皺紋,比以前深了。
他的嘴唇微微抿著,眉頭輕輕皺著。
她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眉心上,揉了揉。
“別急。慢慢來。”
葉秋握住她的手。
“嗯。”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溪水潺潺流過,聲音很輕。
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手從他手裡滑下去,搭在他胸口。
葉秋看著屋頂。
竹子編的屋頂,月光從縫隙間漏進來,細細的,亮亮的,像誰用針在黑暗中紮了無數個小孔。
他看了很久,閉上眼。
體內,歸墟道種還在旋轉。
很慢,很穩,像溪水,像風,像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