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安一歲半的時候,學會了跑。
他不再滿足於扶著牆慢慢挪,而是邁開兩條小短腿,在院子裡橫衝直撞。
雞被他追得滿院飛,鴨撲稜稜跳進溪裡,花圃裡的花被踩倒了一片。
周若雲跟在後面,追不上,喊不停,氣得站在門口直跺腳。
葉安回頭看她一眼,笑得更歡了,跑得更快了,一頭撞進葉秋懷裡。
葉秋低頭,看見兒子仰著臉,鼻子紅紅的,眼眶裡含著淚,嘴癟著,要哭不哭的樣子。
他把葉安抱起來,葉安摟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窩裡,悶悶地哭了兩聲,又停了。
葉秋拍了拍他的背,葉安抬起頭,指著追過來的周若雲,嘴裡告狀。
“媽媽,兇。”
周若雲站在面前,叉著腰,喘著氣,頭髮散了幾縷,臉上有汗,衣裳上沾著泥。
她看著葉安,葉安縮排葉秋懷裡,偷偷看她一眼,又縮回去。
“你踩了我的花。”
葉安把臉埋進葉秋脖子後面,不肯出來。
周若雲伸手去拽他,他往葉秋懷裡縮,像一條泥鰍,滑溜溜的,抓不住。
周若雲氣笑了,把手收回去。
“明天不給你做雞蛋糕了。”
葉安從葉秋脖子後面探出半張臉,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嘴癟著,可憐巴巴的。
“媽媽。”
周若雲不理他。
他又叫了一聲,媽媽。
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像是剛從鍋裡撈出來的湯圓。
周若雲的嘴角動了動,忍住了。
“媽媽,抱。”
周若雲看著他,他伸出手,身子往她那邊傾,整個人從葉秋懷裡探出來,差點掉下去。
葉秋趕緊扶住他,他不管,手伸得長長的,眼睛巴巴地望著周若雲。
周若雲嘆了口氣,把他接過去。
他摟住她的脖子,臉貼在她臉上,蹭了蹭,把眼淚鼻涕都蹭她臉上了。
“媽媽好。”
周若雲拍了他一下屁股。
“你呀。”
葉安在她懷裡扭了扭,笑了,露出八顆小米粒一樣的白牙。
葉安兩歲的時候,話已經說得很好了。
他每天說很多話,從早說到晚,不停。
說天上的雲,說溪裡的魚,說籬笆裡的雞鴨,說菜地裡的蟲。
周若雲有時候嫌他吵,讓他安靜一會兒。
他安靜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又開始說。
這天傍晚,葉秋在溪邊洗魚。
葉安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水裡攪來攪去。
魚被他攪跑了,葉秋又去抓,抓回來,他又攪。
葉秋看著他,他看著水裡的魚。
“爸爸,魚為甚麼在水裡?”
葉秋想了想。
“魚不能離開水。”
葉安歪著頭想了想。
“那魚離開水會怎樣?”
葉秋道:“會死。”
葉安看著水裡的魚,看了很久。
他把樹枝放下,蹲在葉秋身邊,不說話了。
葉秋把魚洗乾淨,放進木盆裡。
葉安站起來,跟在他後面,走幾步,回頭看一眼溪裡的水。
晚上吃飯的時候,葉安沒怎麼吃。
他坐在桌邊,手裡拿著筷子,戳著碗裡的飯,不往嘴裡送。
周若雲看著他,摸了摸他的額頭。
不燙。
“怎麼了?不舒服?”
葉安搖了搖頭。
他看著葉秋,葉秋正在吃魚。
他低下頭,戳了戳碗裡的飯。
“爸爸,魚死了,會去哪裡?”
葉秋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看著葉安,葉安也看著他,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很認真。
葉秋想了想。
“回水裡。”
葉安歪著頭。
“它不是在桶裡嗎?桶裡沒有水。”
葉秋把筷子放下。
“回它來的地方。”
葉安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低下頭,開始吃飯。
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把碗裡的飯吃光了。
周若雲又給他盛了半碗,他也吃光了。
吃完,他放下筷子,看著葉秋。
“爸爸,我來的地方,是哪裡?”
周若雲正在喝湯,聽見這話,嗆了一下,咳了好幾聲。
葉安看著她,伸手拍拍她的背。
“媽媽,慢點喝。”
周若雲咳得更厲害了。
葉秋遞了杯水給她,她喝了,緩過來,看著葉安。
葉安正看著她,眼睛亮亮的,等著她回答。
周若雲的臉微微紅了。
“你來的地方,是媽媽的肚子裡。”
葉安低下頭,看著她的肚子。
伸出手,摸了摸。
“肚子這麼小,我怎麼進去的?”
周若雲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看向葉秋,葉秋正在喝茶,沒有看她。
她瞪了他一眼,他放下茶杯,看著葉安。
“你很小的時候,就在媽媽肚子裡。”
葉安想了想。
“那我現在大了,還能進去嗎?”
周若雲的臉更紅了。
葉秋看著葉安,搖了搖頭。
“不能。大了就出來了。”
葉安點了點頭。
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沒明白。
他從椅子上滑下去,跑到周若雲身邊,抱住她的腿,臉貼在她膝蓋上。
“媽媽,我不進去了。我就待在外面。”
周若雲低頭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他的頭髮很軟,在指縫間滑來滑去。
她輕輕揉了揉,他的眼睛眯起來,像一隻被撓了肚皮的貓。
葉安三歲的時候,有了自己的小鋤頭。
葉秋用竹子給他削的,小小的,很輕,他一隻手就能拿起來。
每天傍晚,葉秋去菜地幹活的時候,他就跟在後面,扛著他的小鋤頭,有模有樣地鋤地。
他鋤得很認真,一下一下,把土翻過來,又蓋回去。
鋤了半天,地沒鋤多少,臉上身上全是泥。
周若雲站在門口看著,想笑又忍住了。
她去廚房打了盆水,放在門口。
葉安幹完活,跑過來,把手伸進盆裡,水濺了一地。
她蹲下來,把他的小手洗乾淨,指甲縫裡的泥要用刷子刷,他癢得咯咯笑,手往回縮,她抓住,不讓縮。
“髒死了。”
葉安笑得更歡了,另一隻手伸進盆裡,捧起水,潑了她一臉。
她愣住,水從額頭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葉安看著她,笑容慢慢收了,眼睛眨巴眨巴,小聲說了一句。
“媽媽,對不起。”
周若雲看著他,他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絞得衣角都皺了。
她伸出手,輕輕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下次不許了。”
葉安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幫她把臉上的水擦掉。
小手在她臉上胡亂抹著,越抹越溼。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
“去玩吧。”
葉安笑了,轉身跑了。
跑到菜地邊,又回頭看她一眼,揮了揮手。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跑遠,看著他在葉秋身邊停下來,看著葉秋低頭跟他說了甚麼,看著他仰起臉笑了。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溪水潺潺流過,聲音很輕。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個人,看了很久。
夕陽的餘暉灑在山谷裡,將一切都染成暖金色。
葉秋抬起頭,看見她站在那裡,朝她招了招手。
她笑了,走下石階,朝他們走去。
葉安四歲的時候,開始認字了。
周若雲用樹枝在院子的泥地上寫字,一筆一劃,很慢。
葉安蹲在旁邊,手裡也拿著一根樹枝,跟著她寫。
他寫得很認真,歪歪扭扭的,有時候寫對了,有時候寫錯了。
寫對了,周若雲摸摸他的頭,他就笑,露出滿口小白牙。
寫錯了,他也不惱,擦了重寫,一遍一遍,直到寫對為止。
葉秋從溪邊回來,手裡提著兩條魚。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地上的字。
葉安抬起頭,看見他,扔了樹枝跑過來,抱住他的腿。
“爸爸,我學會寫名字了。”
葉秋低頭看著他。
葉安仰著臉,眼睛亮亮的,鼻頭紅紅的,是被太陽曬的。
葉秋把魚放在木盆裡,蹲下來,看著地上那兩個字。
葉安。
安字寫歪了,寶蓋頭太大,女字底太小,擠在一起,像兩個人搶一張凳子。
葉秋看了很久,伸出手,把那個安字擦了,重新寫了一個。
一筆一劃,很穩。
安字端端正正,站在地上,像一棵樹。
葉安看著那個字,眼睛更亮了。
“爸爸寫得好。”
葉秋把樹枝遞給他。
“再寫一個。”
葉安接過樹枝,蹲在地上,一筆一劃,慢慢寫。
這一次安字寫正了,寶蓋頭不大不小,女字底不高不矮,端端正正,站在葉秋寫的那個字旁邊。
他寫完,抬起頭,看著葉秋。
葉秋點了點頭。
“寫得好。”
葉安笑了。
他扔了樹枝,跑過去抱住葉秋的脖子,臉蹭在他臉上。
葉秋的下巴有些扎,他縮了縮,又蹭上去,像一隻小貓。
周若雲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笑了。
葉安五歲的時候,開始跟著葉秋去溪邊抓魚。
葉秋給他做了根小魚竿,竹子的,很輕,他一隻手就能拿起來。
他坐在溪邊的石頭上,把魚線甩進水裡,等著。
等了很久,魚漂動了一下,他趕緊拉,魚鉤上甚麼都沒有。
他又甩進去,又等,又拉,還是沒有。
他急了,站起來,把魚竿往地上一扔,蹲在溪邊,手伸進水裡,想用手抓。
魚從他指縫間溜走了,他撲了個空,整個人栽進水裡。
葉秋把他從水裡撈出來。
他渾身溼透了,頭髮貼在頭皮上,水從臉上往下淌,眼睛卻亮亮的,手裡攥著一條小魚。
“爸爸,我抓到了。”
魚很小,只有他半個手掌大,在他手裡扭來扭去,尾巴甩了他一臉水。
他笑了,把魚舉到葉秋面前。
葉秋看著那條魚,魚鱗在陽光下閃著銀光,嘴巴一張一合。
“放了吧。”
葉安愣了一下。
“為甚麼?”
葉秋道:“它還小。讓它回去找媽媽。”
葉安低頭看著手裡的魚。
魚不動了,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喘氣。
他把魚放進水裡,魚擺擺尾巴,遊走了。
他蹲在溪邊,看著那條魚遊遠,直到看不見了,才站起來。
衣裳溼透了,貼在身上,他打了個噴嚏。
葉秋把他抱起來,往家走。
他趴在葉秋肩上,回頭看著溪水。
“爸爸,魚找到媽媽了嗎?”
葉秋道:“會找到的。”
葉安點了點頭。
他把臉埋在葉秋肩窩裡,不說話了。
走了一段,他又抬起頭。
“爸爸,我有媽媽。魚也有媽媽。那你有媽媽嗎?”
葉秋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看著前方,周若雲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水,正看著他們。
陽光照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葉秋想了想。
“有過。”
葉安看著他。
“那她現在在哪?”
葉秋沉默了一會兒。
“很遠的地方。”
葉安想了想。
“那她想你嗎?”
葉秋沒有回答。
他抱著葉安,繼續往前走。
走到院門口,周若雲把水遞過來。
葉安接過去,喝了一口,遞還給周若雲。
他看著葉秋,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爸爸,我陪你。”
葉秋看著他。
葉安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他。
他伸出手,揉了揉葉安的頭髮。
葉安六歲的時候,開始跟著葉秋去山上砍竹子。
葉秋砍,他把竹子拖回來,一根一根碼在院子裡。
竹子比他高很多,他抱著竹子,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喘幾口氣,又繼續走。
周若雲站在門口看著,想去幫忙,他不讓。
“媽媽,我長大了,有力氣。”
他拍拍自己的胳膊,胳膊細細的,像根竹竿。
周若雲笑了,站在門口看著他把竹子一根一根拖回來。
拖完最後一根,他坐在石階上,大口喘氣,臉上全是汗,衣裳也溼透了。
周若雲拿帕子給他擦臉,他躲開。
“媽媽,我自己擦。”
他接過帕子,胡亂擦了幾下,把帕子遞還給她。
她看著帕子上的泥印子,又看著他那張花貓一樣的臉,笑了。
葉安也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那顆牙是前幾天掉的。
他吃飯的時候咬到骨頭,咯嘣一聲,牙掉了,嘴裡出血了。
他嚇了一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癟著,要哭不哭的樣子。
周若雲讓他漱了口,把血吐掉,告訴他這是換牙,舊的牙掉了,新的牙會長出來。
他把那顆掉下來的牙放在手心,看了很久,小小的,白白的,根上還有一點血絲。
他把它放在枕頭底下,說是牙仙子會來換。
第二天早上起來,枕頭底下沒有糖,牙還在。
他拿著牙去找周若雲。
“媽媽,牙仙子沒來。”
周若雲看著他手裡的牙。
“可能太忙了,忘了。”
葉安點了點頭,把牙收好,放進一個小盒子裡。
那個盒子是周若雲給他的,木頭的,上面刻著一朵花。
他把盒子放在床頭的櫃子裡,每天早上開啟看一眼,晚上睡覺前又開啟看一眼。
看了幾天,不看了,盒子還在櫃子裡。
葉安七歲的時候,會寫很多字了。
周若雲教他,每天教五個,他都能記住。
有時候葉秋從山上回來,他會跑過去,拉著葉秋的手,指給他看地上的字。
“爸爸,這個字念甚麼?”
葉秋低頭看。
“山。”
葉安又指另一個。
“這個呢?”
“水。”
葉安點了點頭,跑回去,蹲在地上繼續寫。
寫了滿滿一院子,從門口一直寫到溪邊。
周若雲出來,看著滿地的字,有的對,有的錯,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她拿了一根樹枝,把錯的圈出來,葉安蹲在旁邊看著,一個一個改。
改對了,她點點頭,他就笑,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
葉秋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看著他們。
陽光灑在院子裡,灑在那些字上,灑在那兩個人身上。
周若雲的頭髮比以前白了些,額前的幾縷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她蹲在地上,握著葉安的手,一筆一劃教他寫字。
葉安的頭靠在她肩上,眼睛盯著地上的字,很認真。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溪水潺潺流過,聲音很輕。
葉秋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周若雲抬起頭,看見他,笑了。
“看甚麼?”
葉秋搖了搖頭。
“沒甚麼。”
周若雲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腿蹲麻了,站不穩,晃了一下。
葉秋站起來,扶住她。
她靠在他手臂上,站穩了,抬起頭看著他。
陽光照在她臉上,將眼角的細紋照得很清楚。
她老了,不像以前那麼年輕了。
但眼睛還是那麼亮,笑起來還是那麼好看。
葉秋鬆開手,她走到他身邊,靠在他肩上。
葉安還在寫字,寫完一個字,抬起頭看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
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也顧不上理,只是專心致志地寫,一筆一劃,很慢,很認真。
周若雲看著他的背影。
“像你。”
葉秋看著她。
“哪裡像?”
周若雲想了想。
“做甚麼都很認真。”
葉秋沒有說話。
他看著葉安,葉安寫完最後一個字,站起來,拍了拍手。
滿地的字,從門口一直寫到溪邊。
他轉過身,看著他們,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
“媽媽,我寫完了。”
周若雲走過去,看著那些字。
有的好,有的不好。
她蹲下來,指著幾個寫得特別好的。
“這幾個寫得好。”
葉安蹲在她旁邊,看著那幾個字,眼睛亮亮的。
“這個字最難寫。我寫了好多遍。”
他指著地上的“秋”字。
禾字旁寫得很正,火字底也不歪,端端正正,站在地上。
周若雲看著那個字。
“為甚麼覺得這個難寫?”
葉安想了想。
“因為這是爸爸的名字。不能寫錯。”
周若雲笑了。
她摸了摸他的頭。
“寫得很好。”
葉安抬起頭,看著葉秋。
葉秋站在石階上,看著地上的“秋”字。
那個字端端正正,像一棵樹,站在其他字中間,很穩。
他看了很久,點了點頭。
“寫得好。”
葉安笑了。
他跑過去,抱住葉秋的腿,臉蹭在他膝蓋上。
葉秋低頭,看著他。
他的頭髮很軟,在陽光下泛著棕色的光。
他的耳朵小小的,耳垂很厚,像周若雲。
他的鼻子挺挺的,像他。
他伸出手,揉了揉葉安的頭髮。
葉安抬起頭,看著他。
“爸爸,我以後也要像你一樣。”
葉秋看著他。
“像我一樣甚麼?”
葉安想了想。
“像你一樣厲害。”
葉秋沒有說話。
他蹲下來,和葉安平視。
葉安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顆星星。
“不用像我。”
葉安歪著頭。
“那像誰?”
葉秋道:“像你自己。”
葉安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他跑回去,蹲在地上,又開始寫字。
這次他寫的是自己的名字。
葉安。
一筆一劃,很慢,很認真。
寫完,他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跑回屋去了。
周若雲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地的字。
風吹過來,地上的灰塵蓋住了一些字,模糊了,看不清了。
她蹲下來,用手指重新描了一遍。
描到“秋”字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個字還很清楚,沒有被灰蓋住。
她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葉秋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進屋吧。”
周若雲站起身。
腿又麻了,她扶住他的手臂。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手心有薄薄的繭,是這些年磨出來的。
他握緊了些,她靠在他肩上。
兩人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地的字。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溪水潺潺流過,聲音越來越輕。
天邊的雲被染成金紅色,一層一層,像是鋪開的綢緞。
葉安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那個木盒子。
“媽媽,你看。”
他把盒子開啟,裡面是那顆掉下來的牙。
白白的,小小的,根上還有一點血絲。
他把盒子舉到周若雲面前。
“牙仙子沒來,我自己收著。”
周若雲看著那顆牙,看了很久。
她把盒子蓋好,遞還給葉安。
“好好收著。”
葉安點了點頭,把盒子抱在懷裡,跑回屋去了。
周若雲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她轉過頭,看著葉秋。
“他長大了。”
葉秋點了點頭。
“嗯。”
周若雲靠在他肩上。
“我們也老了。”
葉秋沒有說話。
他抱著她,看著滿地的字。
那些字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金光,像是用金子寫的。
風吹過來,有些字被灰蓋住了,有些還很清楚。
葉安寫的“秋”字還站在那裡,端端正正,像一棵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