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可悲,也最諷刺的是。”
“二程和朱熹活著的時候,他們的學說非但不受重視,反而處處遭受打壓。”
“因為他們的根本目的,除了重塑社會道德標準,同樣也包含了對皇權的限制。”
“就拿集大成者朱熹來說,公元1196年,當時南宋的主和派宰相韓侂冑,為了打擊政敵,也就是朱熹所屬的主戰派,唆使御史羅列了朱熹的‘十大罪狀’。”
“其中不乏一些足以讓他身敗名裂的花邊新聞,比如‘誘引尼姑二人以為寵妾’,‘家婦不夫而孕’之類的。”
“當時的宋寧宗趙擴,本來就對朱熹天天在耳邊唸叨甚麼‘清心寡慾’、‘格物致知’煩透了,正好借這個機會,大筆一揮,就把朱熹給貶官了。”
“然而,事情最弔詭的地方出現了。”
“朱熹在告老還鄉前,上交了一份謝表,也就是《上封事》,裡面寫下了一句讓後世爭論不休的話——‘諒皆考覆以非誣’。”
“意思大概是,我相信御史彈劾我的這些罪狀,都是他們仔細考證過的,並不是誣陷。”
“看上去朱熹似乎是當眾‘承認’了,這些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罪名。”
“即便後來朱熹被平反昭雪,官方的《宋史》也明確記載他是被誣陷的,但這兩個字,成了他永遠也抹不掉的黑點。”
“事實上,古代御史臺的官員彈劾別人,可以‘聞風而奏’的。”
“道聽途說就能給你扣上大帽子,根本不需要鐵證。”
“朱熹本人到底有沒有做過那些事,他為甚麼要‘承認’,距離南宋八百多年的我們,已經很難考究清楚了。”
【這有啥難考究的?他自己都認了,還能是假的?就是個偽君子!】
【樓上是真天真還是假天真?皇帝和宰相聯手要搞死你,你是承認罪名然後滾回家養老,還是嘴硬到底然後全家老小整整齊齊?】
【我小學因為打架寫過悔過書,但寫肯定不是真心的,因為我不覺得是自己錯了。】
蘇銘重重地嘆了口氣,車輪碾過城磚的縫隙,發出輕微的顛簸。
“朱熹恐怕自己也萬萬沒有想到,在他死後,他一生堅持的學說,會被他掌權者撿起來,奉為至寶。”
“掌權者們驚喜地發現,這套‘存天理,滅人慾’的理論,簡直太好用了!”
“只不過,適用的物件不應該是我們自己,而應該是天下的百姓和讀書人才對!”
“於是,理學最恐怖,也是對後世影響最深遠的異化,出現了。”
“那就是——學閥的誕生!”
【它來了它來了!】
【沒辦法,誰讓這東西那麼好用呢「攤手」】
【知識壟斷才是最恐怖的,而明清時期的朝廷藉著朱熹的手做到了。】
“朱熹生前,嘔心瀝血,為《大學》、《中庸》、《論語》、《孟子》這四本書做了詳細的註解,編成了《四書章句集註》。”
“他自己曾說:‘若理會得此《四書》,何書不可讀,何理不可究,何事不可處!’他甚至在臨死的前一天,還在修改書中的註解,真正做到了‘畢力鑽研,死而後已’。”
“但就是這樣一本凝聚了他畢生心血的著作,在他死後,從元代開始,到明清兩代,被朝廷定為科舉考試的唯一標準答案!”
“想要當官?可以,你必須按照朱熹的註解來答題,一個字都不能錯!”
“任何與朱熹註解不符的個人見解,都是‘異端邪說’,直接黜落!”
“這就徹底壟斷了儒家經典的解釋權!”
“圍繞著程朱理學,一個龐大的朱門弟子群體形成了。他們藉著評判科舉試卷的權力,掌握了定義‘學術對錯’的至高權力!”
“一個學閥,能做到教材壟斷,師資壟斷,甚至評卷壟斷!”
“從上到下,他們嚴密地控制著科舉的每一個環節。”
“發展到最後,科舉選拔,已經不再是為了天下選拔英才的通道,而是淪為了這個學閥集團內部的晉升遊戲!”
“而被他們選拔出來的官員,進入朝堂後,又會優先提拔自己的同門師兄弟,瘋狂壓縮其他學派學者的上升空間。”
“他們不僅壟斷學術,還能進而影響國家政策的制定,甚至黨同伐異,把持朝政!敢在皇權面前,公然挑釁!”
【這下知道為啥朱熹是千古罪人了吧?】
【這就是文字獄啊!】
【那倒也不是,學閥是文人滲透和掌控科舉和思想教育的方式,文字獄是皇帝透過政治迫害,暴力鎮壓文人的。】
【明朝就是被這幫學閥搞沒得。】
【明朝不是亡於朱元璋嗎?】
【?????逆天。】
【閹黨不是甚麼好東西,但東林黨更不是好東西。】
【一想到崇禎活著的時候,百萬兩軍餉都湊不齊,讓大臣募捐,結果就捐了幾百、幾千兩,結果崇禎一死,闖王入京,抄家抄了七千萬兩白銀,我就笑的合不攏嘴。】
【朱元璋就是殺少了,應該把江南的文官士大夫都弄死才對。】
【你這殺性,比老朱還大啊……】
……
書房內,朱熹端坐於案前。
不久前,陛下雖未採納他的所有建言,但言語間的安撫與慰藉,還是讓他心中稍感寬慰。
道之不行,非己之過,乃時運不濟,奸佞當道罷了。
他堅信,只要自己堅持著書立說,將“理”傳之後世,總有云開霧散,重見天日的一天。
天幕之上,那後世之人對儒家的批判仍在繼續。
不知何時竟開始談到了董仲舒的天人三策……
朱熹微微蹙眉。
“天人感應之說,雖有附會之嫌,其本意乃是以天命限制君王,使其心存敬畏,何錯之有?”
他低聲自語,為這位漢代大儒辯解。
哼!後世之人只知其表,不知其裡,見識淺薄,不足與之爭辯……
他念頭剛起,天幕上的蘇銘話鋒陡然一轉,竟然提到了他朱熹。
朱熹眼睛瞪大,趕忙豎起耳朵,望了過去。
然而蘇銘說的話卻讓他眉頭一皺。
等等,甚麼叫被罵得體無完膚,口誅筆伐?
存天理,滅人慾……
這話乃二程所言,也是自己所推崇的思想不假,這有甚麼問題嗎?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嗯,也是二程所言,此言繼承孟子的捨生取義,自己也如此認為。
此前他還曾用此語,勸說陳師中促成其妹全“柏舟之節”。
這麼做,倒不全是因為,陳女嫁的是自己的好友鄭自明,希望陳女能養老撫孤。
還存著借用丞相陳俊卿作為 “名教所宗”,希望其家族處理此事,成為社會表率。
只是去信後沒多久,自己也覺得不妥。
自世俗觀之,此勸言誠為迂闊,恐不會被採納。
事實也確實如他所想,陳女不久後還是改嫁了。
畢竟當時女子改嫁,實屬常見。
沒想到理學的言論在如今不受重視,到了後世依舊如此……
朱熹突然間有些心灰意冷。
就在這時,眼角餘光突然瞥見天幕上的彈幕。
密密麻麻的文字,竟然全都是罵他的?!
甚麼萬惡之源,千古罪人,比董仲舒還噁心,私生活不檢點……
這些話鋪天蓋地砸過來,把朱熹老頭都砸懵了。
其中以“千古罪人”四字,最為刺眼!
他朱熹何時成了千古罪人?!
自己一生克己復禮,鑽研聖人之道,為的是匡扶社稷,撥亂反正!
怎麼會是罪人?!
朱熹鬍鬚顫抖,呼吸急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