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陽鎮外三里,荒郊。
這裡有一座廢棄的破廟,不知建於何年,也不知供奉的是哪位神佛。廟牆早已坍塌大半,露出裡面朽壞的樑柱;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陽光從破洞中漏下來,在佈滿灰塵和蛛網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神龕上原本應該有一尊佛像,現在只剩下半個蓮花座,座上爬滿了青苔。空氣中有股潮溼的黴味,還有野物糞便的腥臊氣。
這是一個連乞丐都不願光顧的地方。
但此刻,破廟裡卻站著一個人。
趙婉——或者說,頂著趙婉身份的寒家女兒,寒若文的妹妹。
她今天沒有穿那身半舊的青色棉裙,而是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衫,頭髮用一塊同樣灰撲撲的頭巾包著,臉上還特意抹了些塵土,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村婦。但即便如此,也掩蓋不住她清秀的眉眼和那種與生俱來的、不同於尋常百姓的氣質。
她站在那半截蓮花座前,仰頭看著空蕩蕩的神龕,看了很久。
然後,她跪了下來。
沒有蒲團,沒有墊子,膝蓋直接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但她毫不在意,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開始叩拜。
一拜,額頭觸地。
二拜,再觸地。
三拜,四拜,五拜……
每一次叩拜都很鄭重,很虔誠,像是在祈求甚麼,又像是在……懺悔甚麼。
五拜之後,她沒有起身,依然跪在那裡,閉著眼睛,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唸誦經文,又像是在跟誰說話。
陽光從屋頂的破洞中照進來,剛好落在她身上。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精靈,在她身邊盤旋。她的側影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單薄,也格外……孤獨。
“小姐。”
一個聲音從陰影中傳來。
很輕,很沙啞,像砂紙摩擦。
趙婉——寒若雪緩緩睜開眼,但沒有回頭。
“我說過,”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非必要的時候,不要見面。”
陰影裡走出一個人。
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布衣,面容普通,扔進人堆裡眨眼就會消失。但那雙眼睛很亮,像夜裡的貓,透著精明與警惕。他姓鄭,是寒家三代的老僕,也是寒文若在武周情報網的核心人物之一。
“少爺讓我來問話。”鄭老走到寒若雪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躬身道,“蕭鎮嶽那邊……計劃進行得如何?”
寒若雪終於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
“一切順利。”她轉過身,看著鄭老,“昨天藥鋪那場戲,演得很好。蕭鎮嶽‘保護’了我,我也‘恰好’聽到了那些話——太平公主、馮先生、走私軍械,還有……趙恆之死。現在,蕭鎮嶽已經相信了,相信趙恆是被太平公主和馮先生害死的。他已經派人去追張諫之,要告訴他‘真相’。”
她說得很簡潔,像在彙報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鄭老點點頭:“少爺說,蕭鎮嶽這個人很精明,要小心別被他看破。”
“他看不破。”寒若雪淡淡道,“因為他太自信了,自信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自信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他不會想到,他自己……也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譏誚的笑:“就像他以為我是真的趙婉,以為我真的愛他,真的依賴他。他不知道,每次他碰我,我都噁心得想吐;每次他叫我‘婉兒’,我都想告訴他,我不叫趙婉,我叫寒若雪,是寒家的人,是來……報仇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但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冰冷的火焰——是仇恨,是憤怒,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情緒。
鄭老看著她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女孩,他看著她長大。小時候,她是寒家最受寵的小姐,天真爛漫,愛笑愛鬧,最喜歡纏著他講故事。後來寒家出事,老爺被來俊臣陷害而死,家產被抄,族人流散。她一夜之間長大了,不笑了,也不鬧了,只是默默地跟著哥哥寒文若,學習權謀,學習算計,學習……如何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再後來,哥哥決定讓她假扮趙婉——因為她和死去的趙婉長得太像了,幾乎一模一樣。哥哥說,這是上天給寒家的機會,是復仇的機會。
她答應了。
毫不猶豫。
從那天起,她就成了趙婉。學趙婉的說話方式,學趙婉的走路姿勢,學趙婉的一切習慣。她甚至故意把自己弄得病怏怏的,因為真正的趙婉身子本來就弱。
這一扮,就是三年。
三年裡,她看著蕭鎮嶽這個南梁遺臣在她面前演戲,看著她利用自己,看著她……偶爾流露出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
但她不動心。
因為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就像她的身份是假的一樣,蕭鎮嶽對她的感情,也是假的。
“小姐,”鄭老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少爺讓我問您……您還好嗎?”
寒若雪愣了一下。
這是第一次,有人問她好不好。
在寒家,所有人都在問她“計劃進行得如何”“有沒有露出破綻”“下一步該怎麼做”。沒有人問她累不累,苦不苦,想不想……做回自己。
她沉默了良久。
陽光從破洞中移動,照在她臉上。那張酷似趙婉的臉上,此刻露出了一種與趙婉截然不同的表情——不是溫婉,不是柔弱,而是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壓垮她的疲憊。
“我不好。”她最終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但我必須好。”
她抬起頭,看著鄭老:“你回去告訴哥哥,我會繼續扮演好趙婉。我的生命不重要,寒家的利益,希望能在哥哥的棋局中得到最大。”
她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了自己的心裡。
“至於我的生死……”寒若雪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早在那天寒家被來俊臣汙衊,我父親被逼死的時候,就已經死了。現在的我,只是一具軀殼,一把刀,一個……復仇的工具。”
鄭老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最終甚麼也沒說。
因為他知道,寒若雪說的是真的。
從寒家出事那天起,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姐就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被仇恨重塑的人,一個為了復仇可以犧牲一切的人。
包括她自己。
“還有,”寒若雪補充道,語氣忽然變得凌厲,“你一定要告訴哥哥,一定要記得——記得來俊臣當時來我們寒家的眼神。”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刻骨的恨。
“那天,來俊臣帶著人衝進寒家,說父親‘勾結外敵,意圖謀反’。父親跪在地上,磕頭求饒,說自己是清白的,說寒家三代忠良,絕不敢做對不起朝廷的事。來俊臣就站在那兒,看著父親,看著我們全家人,眼神……”
她閉上眼睛,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噩夢般的日子。
“他的眼神,像在看一群螻蟻,一群可以隨意踩死、隨意碾碎的螻蟻。他說:‘寒大人,您說您清白,可陛下不信啊。陛下說您有罪,您就有罪。這是聖意,懂嗎?’”
寒若雪睜開眼,眼中已滿是淚水,但那淚水是冰冷的,像冰錐。
“然後,他就讓人把父親拖走了。父親掙扎,哭喊,說自己是冤枉的。來俊臣就站在那兒笑,笑得那麼……那麼輕蔑,那麼冷酷。他說:‘這世道就是這樣,誰坐在那個位置上,誰就是對的。寒大人,您要怪,就怪您站錯了隊,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吧。’”
她頓了頓,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
“父親被帶走後,第三天就死了。說是‘畏罪自盡’,但我們都知道,是來俊臣逼死的。因為父親當年在朝堂上,曾經暗指武則天有違君道和婦道,說女子干政,國將不國。武則天記恨在心,所以……所以要寒家死。”
鄭老也紅了眼眶。
那場慘劇,他親眼目睹。寒家三代忠良,一夜之間家破人亡。老爺被逼死,夫人懸樑自盡,少爺帶著小姐東躲西藏,隱姓埋名,才勉強活下來。
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女人——武則天。
因為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女人,不允許任何人質疑她的權威,不允許任何人……說她半個不字。
“小姐,”鄭老的聲音也哽咽了,“老奴……老奴都記得。少爺也記得。我們寒家活下來的人,都記得。”
“記得就好。”寒若雪擦去眼淚,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記得,就不會忘。不忘,就能報仇。”
她轉過身,重新看向那空蕩蕩的神龕。
“這世道,”她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把人都逼成了甚麼樣。當年武則天還是李治身邊的寵妃時,就因為父親一句話,就要寒家滿門死絕。現在她坐上了那個位置,就更不得了了——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所有人都得跪在她腳下,所有人都得說她英明神武,所有人都得……忘記她是怎麼爬上那個位置的。”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譏誚的笑。
“但她忘了,這世上還有記性的人。還有……像我這樣的人,記得她的每一筆血債,記得來俊臣的每一個眼神,記得寒家每一個人是怎麼死的。”
“所以,”她轉過身,看著鄭老,眼中燃燒著冰冷的火焰,“告訴哥哥,繼續下棋。把所有人都拉下水,讓這潭水渾到所有人都看不清。然後,我們才能看清楚,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女人,到底有多脆弱,多……不堪一擊。”
鄭老深深一躬:“老奴明白。老奴這就回去稟報少爺。”
“去吧。”
鄭老轉身,消失在陰影中。
破廟裡又只剩下寒若雪一人。
她重新跪下來,對著空蕩蕩的神龕,又拜了五次。
這次,她拜得很慢,很鄭重,像是在祈求甚麼,又像是在……許下甚麼誓言。
拜完後,她沒有起身,只是跪在那裡,閉上眼睛。
陽光從破洞中移動,漸漸離開了她的身體,將她重新籠罩在陰影中。
她的側影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單薄,也格外……決絕。
她想起了蕭鎮嶽。
想起了那個男人偶爾流露出的溫柔,想起了他“保護”她時的英勇,想起了他叫她“婉兒”時的語氣。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要心軟了。
但只是一瞬間。
下一刻,她的心重新變得冰冷,堅硬。
因為她是寒若雪,是寒家的女兒,是來報仇的。
而蕭鎮嶽,只是她復仇路上的一顆棋子。
一顆……用完了就該丟掉的棋子。
哪怕,他可能真的……對她有了一絲真情。
但那又怎樣?
這世上,真情最不值錢。
尤其是在仇恨面前。
寒若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整理了一下頭巾和衣衫。
然後,她邁步走出破廟。
陽光重新照在她身上,很暖,但她感覺不到。
因為她的心,早就冷了。
冷得像北境的冰,再也化不開了。
而她要做的,就是用這顆冰冷的心,去完成復仇的使命。
哪怕代價是……她自己的命。
也在所不惜。
因為從寒家出事那天起,她的命,就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是復仇的。
是寒家的。
是……為了那個坐在龍椅上、沾滿寒家鮮血的女人,付出代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