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府,臥房。
夜已深,北境的春夜依然寒冷,窗外的風呼嘯而過,捲起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冤魂在哭泣。屋子裡點著一盞油燈,燈火如豆,在牆壁上投下跳動的陰影,將簡陋的房間映得半明半暗,平添了幾分詭譎。
蕭鎮嶽赤裸著上身,坐在炕沿上。
他的身體很結實,是常年練武、行軍留下的健碩體格,肌肉虯結,像一塊塊堅硬的石頭。但現在,那些肌肉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傷口——有的還在滲血,有的已經凝結成暗紅色的血痂,有的深可見骨,皮肉翻卷,觸目驚心。
趙婉坐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布巾,蘸著溫水,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傷口。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生怕弄疼了他。每擦一下,她的眉頭就皺緊一分,眼中就多一分心疼。燈光下,她蒼白的臉上掛著淚痕,但手上卻很穩,穩得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兵在處理戰友的傷口。
“疼嗎?”她輕聲問,聲音有些哽咽。
“不疼。”蕭鎮嶽搖頭,聲音很平靜。
但趙婉看見,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握在炕沿上的手指也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他在硬撐,就像他這個人一樣,從不肯示弱,從不肯喊疼。
布巾很快就被血染紅了。
趙婉換了一塊乾淨的,繼續擦拭。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布巾擦拭面板的細微聲響,還有窗外呼嘯的風聲。這種安靜讓人心慌,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終於,所有的傷口都清理乾淨了。
趙婉拿出金瘡藥,一點點撒在傷口上。藥粉是褐色的,帶著一股刺鼻的氣味,灑在傷口上時,蕭鎮嶽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今天……”趙婉一邊上藥,一邊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今天在藥鋪裡,我聽見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組織語言。
蕭鎮嶽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趙婉要說甚麼——要說出她在藥鋪後院裡聽到的那些話,那些關於太平公主、馮先生、走私軍械的話。那是他安排好的,是他計劃中的一環。但不知為何,此刻聽趙婉說起,他心裡卻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愧疚。
像是在……利用一個女人的信任,利用她的恐懼,利用她……對哥哥之死的執念。
“聽見了甚麼?”他問,聲音儘量放得平靜。
趙婉抬起頭,看著他,眼中充滿了恐懼和……一種深切的悲哀。
“我聽見他們說……”她的聲音開始顫抖,“說有一批貨,月底前必須運到。太平公主那邊催得緊,馮先生下了死命令,要是辦砸了,所有人都得掉腦袋。”
她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滴在蕭鎮嶽的傷口上,和著血水,混成一片。
“他們還提到了……我哥哥。”趙婉哽咽著說,“那個領頭的大漢說,我就是趙恆的妹妹。他們……他們想殺我滅口,因為我哥哥當年查的就是這些事。”
她再也忍不住,撲在蕭鎮嶽懷裡,放聲大哭。
哭聲壓抑而絕望,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在黑暗中無助地嗚咽。
蕭鎮嶽的身體僵住了。
他伸出手,想抱住她,想安慰她,但手停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因為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設計的。趙婉的恐懼,趙婉的眼淚,趙婉的絕望……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而他,此刻還要繼續演下去。
演一個憤怒的丈夫,演一個為妻子不平的將軍,演一個……想要為妻子的哥哥報仇的男人。
多麼諷刺。
蕭鎮嶽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震驚”和“憤怒”。
“你說甚麼?”他猛地抓住趙婉的肩膀,力氣很大,抓得趙婉生疼,“太平公主?馮先生?走私軍械?這些人……這些人害死了你哥哥?”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趙婉被他嚇了一跳,抬起淚眼,看著他那雙“充血”的眼睛,點了點頭。
“是……是他們。”她哽咽著說,“我親耳聽見的。他們說太平公主等著用那批貨,說馮先生下了死命令,說……說我哥哥當年查的就是這些,所以他們要殺我滅口。”
蕭鎮嶽的“憤怒”達到了頂點。
他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炕沿上。
“砰!”
一聲悶響,炕沿被他砸得裂開了一道縫。他的手也破了皮,血順著指縫流下來,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地盯著前方,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那火焰很真,真得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恍然大悟”和“刻骨仇恨”,“怪不得趙恆兄會死得那麼蹊蹺,怪不得他查走私案查到一半就‘意外’墜馬。原來……原來背後是太平公主和馮先生!”
他說著,又狠狠砸了一下炕沿。
這次,整個土炕都震動了一下。
趙婉嚇得臉色煞白,連忙拉住他:“相公,你別這樣……你的傷……”
蕭鎮嶽轉過頭,看著她,眼中那“憤怒”的火焰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憂慮”。
“婉兒,”他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緊,“你聽著,這件事……太危險了。太平公主是甚麼人?她是陛下的親生女兒,是當朝最有權勢的公主。馮先生是甚麼人?是嶺南馮家的代表,背後有整個馮家的勢力。他們勾結在一起,走私軍械,這是誅九族的大罪。你哥哥就是因為查到了這些,才被滅口的。”
他說得很慢,很鄭重,像是在交代甚麼極其重要的事。
趙婉的眼淚又流了下來:“那……那我哥哥就白死了嗎?”
“當然不會。”蕭鎮嶽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但這件事,不能急,不能莽撞。我們需要……從長計議。”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臉色“大變”。
“對了!張諫之!”他失聲道,“張諫之現在也在查趙恆兄的死因,他從我這裡拿走了那本賬簿,以為那是趙恆兄留下的證據,以為……太平公主和渤海勢力勾結走私。但現在看來,那本賬簿是假的,真正的兇手是太平公主和馮先生!”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焦急”和“擔憂”。
“如果張諫之繼續查下去,如果他拿著那本假賬簿去告御狀,說他找到了太平公主和渤海勢力勾結的證據……那會怎樣?”蕭鎮嶽盯著趙婉,眼中是“深切的恐懼”,“太平公主不會承認,她會反咬一口,說張諫之誣告,說那本賬簿是偽造的。到時候,張諫之不僅報不了仇,反而會……被滅口!”
趙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那怎麼辦?”她顫聲問,“張大人已經走了好些天了,說不定……說不定已經快到嶺南了。我們怎麼告訴他?”
蕭鎮嶽在屋子裡來回踱步,眉頭緊鎖,像是在思考對策。
油燈的火焰在他臉上跳躍,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讓他那張粗獷的臉看起來更加稜角分明,也更加……沉重。
“必須儘快告訴他,”他最終停下腳步,看著趙婉,“告訴他真相,告訴他趙恆兄的死和渤海勢力無關,真正的兇手是太平公主和馮先生。讓他停止追查,至少……暫時停止。等我們找到確鑿證據,再一起想辦法。”
他說得斬釘截鐵,像是一個為了保護朋友而焦急萬分的義士。
“可是……”趙婉猶豫道,“張大人已經走遠了,我們怎麼告訴他?派人去追?來得及嗎?”
“來不及也得去。”蕭鎮嶽走到書案前,提起筆,“我寫一封信,把今天發生的事,把你聽到的話,都寫下來。然後派人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務必在張諫之到嶺南之前追上他。”
他邊說邊寫,筆走龍蛇,字跡潦草,但很用力,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
趙婉站在一旁看著,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個男人,雖然平時沉默寡言,雖然有時很嚴厲,但關鍵時刻,他是可靠的。他會保護她,會為她的哥哥著想,會為朋友擔心。
有這樣的丈夫,是她的福氣。
“相公,”她輕聲說,“謝謝你。”
蕭鎮嶽的手頓了一下。
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墨點,慢慢暈開,像一滴淚。
他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寫,寫得更快,更用力。
很快,信寫好了。
他摺好信紙,裝進信封,用火漆封好。
“劉隊正!”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門開了,劉隊正走了進來:“校尉有何吩咐?”
“這封信,”蕭鎮嶽將信遞給他,“你親自帶兩個人,快馬加鞭,往南去追張諫之張大人。務必在十日內追上他,把這封信交到他手裡。記住,事關重大,信在人在,信失人亡。”
他的語氣很嚴肅,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劉隊正接過信,鄭重地揣進懷裡:“校尉放心,屬下一定辦到。”
“去吧。”
劉隊正轉身離開,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屋子裡又只剩下蕭鎮嶽和趙婉兩人。
蕭鎮嶽重新坐回炕沿上,看起來像是卸下了重擔,但趙婉看見,他的眉頭依然緊鎖,眼中依然充滿了“憂慮”。
“希望……還來得及。”他喃喃自語。
趙婉走過去,輕輕抱住他:“相公,你已經盡力了。剩下的……就看天意吧。”
蕭鎮嶽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緩緩放鬆,伸出手,抱住了她。
這個擁抱很輕,很短暫,但趙婉卻覺得很溫暖,很安心。
她不知道,這個擁抱是假的。
她不知道,那封信裡寫的,不是真相,而是……更大的謊言。
她不知道,她的丈夫,正在用最溫柔的方式,將她,將張諫之,將所有人……推向一個早已設計好的深淵。
窗外,風聲更緊了。
像是為這場精心設計的騙局,奏響悲涼的伴奏。
而屋子裡,兩個相擁的人,一個在真心感激,一個在……暗自愧疚。
燈光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時而重疊,時而分離。
像他們的心,看似很近,實則……遠隔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