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西郊,寒家莊園。
這座莊園表面上是渤海商人寒文若在武周的一處別院,實際上卻是寒家在神都最大的秘密據點。莊園佔地頗廣,但佈置得極為低調——灰牆黑瓦,沒有雕樑畫棟,沒有亭臺樓閣,只有幾進樸素的院落和一座小小的花園。花園裡種著些尋常花草,這個季節,幾株杏樹剛吐出嫩芽,在料峭的春風中微微顫抖。
莊園最深處的書房裡,寒文若站在窗前。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窗外是那片小小的花園,花園的圍牆外是一片荒野,荒野上立著幾棵枯樹,樹上停著幾隻麻雀,正在嘰嘰喳喳地叫著。那叫聲很歡快,無憂無慮,像是不知人間疾苦,也不知……有些人正在用生命,下一盤註定要輸的棋。
寒文若手裡握著一封信。
信是鄭老帶回來的,上面詳細記錄了寒若雪在破廟裡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細微的情緒變化。鄭老是個細心的人,他不僅帶回了訊息,還帶回了寒若雪當時的模樣——蒼白的臉,紅腫的眼,冰冷而決絕的眼神,還有……那句“我的生命不重要,寒家的利益希望能在哥哥的棋局中得到最大”。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插在寒文若心上。
他記得妹妹小時候的樣子。
那時寒家還在,父親是朝中重臣,母親是名門閨秀,他是寒家的長子,妹妹是寒家最受寵的小女兒。妹妹愛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她愛鬧,最喜歡纏著他講故事,講那些江湖俠客、神仙妖怪的故事。她膽子小,看見毛毛蟲會嚇得跳起來,看見打雷會躲進他懷裡,但心地善良,看見受傷的小鳥會哭著求他救它。
那樣的妹妹,是甚麼時候消失的呢?
是寒家出事那天。
那天來俊臣帶著人衝進寒府,父親被拖走,母親懸樑自盡,家產被抄,族人流散。他帶著妹妹東躲西藏,隱姓埋名,像兩隻喪家之犬,在暗夜裡逃亡。
妹妹不笑了,也不鬧了。她只是默默地跟著他,學他教的一切——學權謀,學算計,學怎麼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她學得很快,快得讓他心疼。因為他知道,妹妹是在逼自己長大,逼自己變強,逼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後來,機會來了。
趙恆的妹妹趙婉死了——死在一次“意外”中。寒文若知道那不是意外,是馮先生的人乾的,是為了控制趙恆留下的線索。但他沒說破,因為他發現,死去的趙婉,和他的妹妹寒若雪,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於是,一個瘋狂的計劃誕生了。
讓妹妹假扮趙婉,嫁給蕭鎮嶽——那個南梁遺臣,那個正在謀劃復國的野心家。透過她,掌握蕭鎮嶽的計劃;透過她,影響張諫之的調查;透過她……將所有人都拉進這場棋局,讓水渾到所有人都看不清,然後,寒家才能在這渾水中,找到復仇的機會。
妹妹答應了。
毫不猶豫。
她說:“哥哥,只要能報仇,我甚麼都願意做。”
那時她的眼神,就像現在信裡描述的一樣——冰冷,決絕,像一口深井,望不見底。
寒文若知道,從那天起,那個愛笑愛鬧的妹妹就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復仇的工具,一個……連自己的命都不在乎的棋子。
而他,就是那個把她變成棋子的人。
“少爺。”
鄭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寒文若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小姐那邊……一切都按計劃進行。”鄭老低聲彙報,“蕭鎮嶽已經信了,相信趙恆是被太平公主和馮先生害死的。他已經派人去追張諫之,要告訴他‘真相’。接下來,只需要等張諫之回到嶺南,將那些‘線索’串聯起來,他就會……”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張諫之就會成為一把刀,一把指向太平公主、馮先生,甚至……武則天的刀。而寒家,就可以在這把刀砍下去的時候,坐收漁翁之利。
這是完美的計劃。
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個環節都扣上了。
但寒文若心裡,卻沒有半點喜悅。
只有一種深切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疲憊和……愧疚。
“鄭老,”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你覺得……我做得對嗎?”
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無數次。
每一次,答案都是模糊的。
為了復仇,他把妹妹送進了虎口,讓她假扮一個死去的女人,嫁給一個心懷鬼胎的男人,每天都在演戲,每天都在偽裝,每天都在……用生命下注。
這真的是對的嗎?
鄭老沉默了良久。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麻雀的叫聲,嘰嘰喳喳,無憂無慮,像是在嘲笑屋裡這兩個滿心算計、滿手血腥的人。
“少爺,”鄭老最終開口,聲音很沉,“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選擇。老爺被逼死的時候,我們沒有選擇;夫人自盡的時候,我們沒有選擇;寒家滿門流散的時候,我們也沒有選擇。現在我們有了選擇——選擇復仇,還是選擇苟活。”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深切的悲哀。
“小姐選擇了復仇。她不是被您逼的,是她自己選的。因為她記得老爺是怎麼死的,記得夫人是怎麼死的,記得寒家是怎麼垮的。她咽不下這口氣,就像您也咽不下一樣。”
寒文若閉上眼睛。
是啊,咽不下。
每當夜深人靜時,他閉上眼睛,就會看見父親被拖走時的背影,看見母親懸在樑上的屍體,看見妹妹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樣子。那些畫面像噩夢,纏著他,折磨著他,讓他無法呼吸。
所以他選擇了復仇。
哪怕代價是……犧牲妹妹。
“可是……”寒文若的聲音開始顫抖,“她還那麼年輕。她本可以嫁個好人家,生兒育女,過平凡的日子。是我……是我把她拖進了這場漩渦,是我讓她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他說著,握緊了手中的信。
信紙被他攥得皺成一團,上面的字跡都模糊了。
鄭老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個一向從容冷靜、運籌帷幄的少爺,此刻卻微微顫抖的肩膀,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悲傷。
“少爺,”他輕聲說,“小姐說過,她的命,早在那天寒家出事的時候,就已經死了。現在的她,只是……一具軀殼,一把刀。她自願做這把刀,自願……為您,為寒家,砍向那些仇人。”
“自願……”寒文若重複這兩個字,像是在品味它們的含義。
自願,多麼輕飄飄的兩個字。
但背後,是多麼沉重的代價。
他想起妹妹在信裡說的那句話:“你一定要告訴哥哥,一定要記得——記得來俊臣當時來我們寒家的眼神。”
他當然記得。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
那天來俊臣站在寒家大廳裡,穿著那身刺眼的官服,臉上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輕蔑得像在看一群螻蟻。他說:“寒大人,陛下說您有罪,您就有罪。這是聖意,懂嗎?”
然後,父親就被拖走了。
三天後,父親死了。
說是“畏罪自盡”,但寒文若知道,是被來俊臣折磨死的。因為父親不肯認罪,不肯承認那些莫須有的罪名,所以……被活活折磨死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父親當年在朝堂上,說了一句“女子干政,國將不國”。
就這一句話,寒家滿門遭殃。
就這一句話,妹妹被迫隱姓埋名,假扮他人,活在謊言和危險中。
就這一句話,他寒文若從世家公子,變成了一個只能在暗處謀劃、滿心仇恨的商人。
多麼可笑,又多麼……殘酷。
窗外,一隻麻雀忽然飛走了。
其他的麻雀也跟著飛走,嘰嘰喳喳的叫聲漸漸遠去,花園裡恢復了安靜。
寒文若睜開眼睛,看向窗外。
陽光很好,照在那幾株剛吐嫩芽的杏樹上,給那些嫩綠的新葉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春天來了,萬物復甦,一切都在煥發生機。
但他的心,卻像永遠停在了那個寒冬——寒家出事的那天,父親被拖走的那天,母親自盡的那天,妹妹……再也不笑的那天。
一滴眼淚,無聲地劃過他的臉頰。
很涼,像冰。
他沒有擦,任由那滴淚流淌,滴在手中的信紙上,將那些已經模糊的字跡,暈染得更模糊。
“鄭老,”他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裡,帶著一種深沉的、無法言說的痛,“告訴若雪,讓她……保護好自己。計劃可以調整,可以推遲,甚至可以放棄。但她的命……我要她活著。”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心底擠出來。
鄭老愣住了。
他跟隨寒文若這麼多年,從未聽過少爺說這樣的話。少爺一向冷酷,一向理智,一向把復仇放在第一位。但現在,他居然說……可以放棄計劃?
“少爺,”鄭老顫聲問,“您……您是認真的?”
“認真的。”寒文若轉過身,看著鄭老,眼中是鄭老從未見過的——不是算計,不是冷酷,而是一種深切的、近乎絕望的溫柔,“若雪是我妹妹,是我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如果復仇的代價是她的命,那這仇……不報也罷。”
他說完,重新轉過身,看向窗外。
陽光依然明媚,麻雀不知何時又飛回來了,重新停在枯樹上,又開始嘰嘰喳喳地叫。
但寒文若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
比如他的心。
比如他對復仇的執念。
比如……他對妹妹的愧疚。
“去吧,”他揮揮手,“把我的話,帶給若雪。告訴她……哥哥錯了。哥哥不該把她拖進這場漩渦,不該讓她承擔這麼多。讓她……回來吧。計劃,我們重新想。”
鄭老深深一躬:“老奴……這就去。”
他轉身,輕輕退出了書房。
門關上了。
書房裡只剩下寒文若一人。
他重新看向手中的信,看著那些被淚水暈染的字跡,看了很久。
然後,他將信湊到窗邊的燭臺前。
火苗舔舐著信紙,很快,信就燒了起來。
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出他眼中複雜的光芒——有痛苦,有掙扎,有悔恨,也有……一絲釋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妹妹還小的時候,有一次他教她下棋。妹妹學得很快,很快就贏了他一局。她高興得跳起來,拍著手笑:“哥哥輸啦!哥哥輸啦!”
那時她的笑容,那麼燦爛,那麼天真。
像陽光,像春天,像……這世上最美好的東西。
但現在,那樣的笑容,再也看不見了。
因為是他,親手熄滅了那束光。
“若雪……”寒文若輕聲念著妹妹的名字,聲音哽咽,“對不起……哥哥……對不起……”
火苗漸漸熄滅,信紙化為灰燼,飄散在空氣中,像無數黑色的蝴蝶,在陽光下飛舞,然後……消失不見。
就像寒家的榮耀,就像妹妹的笑容,就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永遠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