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07章 第76章 對刀的打磨

2025-12-31 作者:綠色的花啊

詔獄,最深處的刑房。

這裡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樣陰森恐怖——沒有滿牆的刑具,沒有乾涸的血跡,甚至沒有刺鼻的血腥味。相反,這間刑房佈置得很“雅緻”:一張紫檀木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牆角還擺著一盆文竹。如果不是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鐵鏽味,以及牆角那道厚重鐵門上幾個小小的窺視孔,這裡看起來更像一間書房。

但來過這裡的人都知道,真正的恐怖,不在於環境,而在於……人。

此刻,魏元忠和來俊臣就坐在這間刑房裡。

魏元忠坐在主位,穿著一身深褐色常服,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慢慢地喝著。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自己府上的書房裡一樣從容。只有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像兩口古井,望不見底。

來俊臣坐在他對面,也是一身常服,灰色布衣,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他手裡把玩著一把小刀——很普通的裁紙刀,刀身只有三寸長,刀柄是烏木的,已經被摩挲得油光發亮。他把小刀在指間轉來轉去,動作嫻熟,像是在玩一件心愛的玩具。

“魏大人,”來俊臣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刑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事情已經做了。安之維的母親和妹妹受了驚嚇,車伕死了,那兩個動手的也處理了,死無對證。接下來……我們是不是從牢裡挑選幾個來頂包?”

他說得很隨意,像在問晚上吃甚麼。

魏元忠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燭光在他臉上跳躍,那些歲月留下的皺紋在光影中顯得更深了。

“不用。”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無波,“就用秦贏大人帶回的馬家和鄭家的一些編外人員。”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刑房角落的陰影裡。

那裡,縮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六十來歲,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穿著一身破舊的囚服,手腳都戴著鐐銬。他蜷縮在牆角,頭埋在膝蓋裡,身體微微顫抖,像是在害怕甚麼。但他不是普通囚犯——他是馬家的上任家主,馬騰雲的父親,馬文遠。

江南清洗時,秦贏將馬鄭兩家核心成員全部處決,但留了一些“編外人員”——像馬文遠這樣的老輩,沒有直接參與走私,但知道一些內情。秦贏把他們帶回神都,關在詔獄裡,既是為了審問更多線索,也是為了……必要時,可以用來當棋子。

現在,就是“必要時”了。

來俊臣順著魏元忠的目光看去,看見那個瑟瑟發抖的老人,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馬家的餘孽……”他輕聲道,“倒是個好選擇。馬家本就與馮家有勾結,馬文遠知道一些馮先生的事。如果用他和他手下的人來‘頂罪’,確實能做實——馮先生為了滅口,派人襲擊安之維的家人,合情合理。”

他說著,嘴角浮起一絲笑容,但那笑容很冷,沒有任何溫度。

“只是,”來俊臣話鋒一轉,“馬文遠會配合嗎?這老東西,在詔獄關了這麼久,嘴還挺硬。要不要……”

他做了個手勢,那是用刑的意思。

魏元忠搖頭:“不必用刑。馬文遠這種人,骨頭硬,但牽掛多。他在江南還有幾個孫子孫女,都隱姓埋名藏起來了。你告訴他,如果他配合,他的孫子孫女可以活下去,甚至可以拿到一筆錢,遠走高飛。如果他不配合……”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來俊臣點頭:“下官明白了。軟硬兼施,威逼利誘,這是詔獄的拿手好戲。”

他說得很坦然,沒有任何掩飾。

在詔獄這種地方,道德、良心、仁慈……都是奢侈品。這裡只有利益,只有交換,只有……活下去的本能。

“對了,”魏元忠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如何把訊息傳給安之維,也很關鍵。不能太明顯,要讓他‘自己發現’。”

這是個技術活。

如果直接告訴安之維:“襲擊你母親的人是馮先生派的”,安之維可能會懷疑——為甚麼這麼巧?為甚麼這麼容易就查到了?是不是有人在背後操縱?

但如果讓他“自己發現”,效果就不一樣了。

他會相信那是真相,會憤怒,會仇恨,會……變成一把鋒利的刀,指向馮先生,指向渤海勢力,甚至指向太平公主。

來俊臣手中的小刀停了一瞬,又繼續轉動。

他在思考。

燭光下,那張總是掛著笑意的臉上,此刻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專注的、近乎冷酷的算計。

“下官有個想法。”良久,他開口,“安之維如今在李府守孝,但每隔幾日會去一趟監察院處理公務。我們可以安排一出‘意外’——比如,在他必經之路上,讓兩個囚犯‘越獄’,然後‘恰好’被他撞見。那兩個囚犯‘慌亂’之下,說出一些話……”

他說得很慢,邊說邊思考細節。

“甚麼話?”魏元忠問。

“比如,‘馮先生不會放過我們的’,‘早知道就不該接這單活兒’,‘安御史的家人只是警告,下一個就是安御史本人’……諸如此類。”來俊臣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要說得含糊,說得像是無意中洩露的,不能太完整,要留出想象的空間。”

魏元忠點點頭,眼中露出讚許的神色。

“很好。然後呢?”

“然後,”來俊臣繼續說,“那兩個囚犯會被‘趕來的官差’當場格殺——當然,是滅口。安之維會看見整個過程,會聽見那些話,會……自己把線索串聯起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那兩個囚犯,就用馬家的人。他們本來就和馮先生有勾結,說這些話,合情合理。”

魏元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評估這個計劃的可行性。

刑房裡很安靜,只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還有牆角馬文遠壓抑的抽泣聲——那老人似乎聽懂了他們的對話,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被決定了,絕望地哭了。

但沒人理他。

在這個地方,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可以。”魏元忠最終說,“但要注意分寸。安之維不是傻子,戲演得太假,他會起疑。要讓他覺得,這一切都是‘偶然’,都是‘意外’,都是……命運的捉弄。”

“下官明白。”來俊臣收起小刀,站起身,“那下官這就去安排。馬文遠那邊……”

“你去跟他說。”魏元忠也站起身,走到刑房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來俊臣一眼,“記住,我們是陛下的臣子,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陛下,為了武周的江山。哪怕手段不光彩,哪怕……遺臭萬年,也在所不惜。”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但來俊臣聽出了裡面的重量。

那是一種認命般的決絕——我知道我在做甚麼,我知道我會被後人唾罵,但我還是做了。因為這是我選擇的道路,是我……效忠的方式。

來俊臣深深一躬:“下官謹記。”

魏元忠點點頭,推門離開了。

刑房裡只剩下來俊臣和馬文遠。

來俊臣走到牆角,蹲下身,看著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老人。

“馬老爺子,”他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和,“剛才的話,你都聽見了?”

馬文遠抬起頭,老臉上滿是淚痕,眼中是深切的恐懼和絕望。

“來、來大人,”他顫抖著說,“求、求您放過我那幾個孫子孫女。他們……他們還小,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沒做過。求您……”

他邊說邊磕頭,鐐銬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在安靜的刑房裡格外刺耳。

來俊臣看著他,看了很久。

燭光下,這張蒼老的臉,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也是這個年紀,也是這麼蒼老,也是這麼……卑微地求人。

但來俊臣的心,沒有任何波動。

在詔獄待久了,心就硬了。或者說,不是硬了,是……死了。

“馬老爺子,”來俊臣開口,聲音依然溫和,“你放心,你的孫子孫女,會活下去。朝廷會給他們一筆錢,讓他們離開江南,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他們會結婚,生子,過平凡的日子,直到老死。”

他說得很真誠,像在許諾甚麼美好的未來。

馬文遠的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真、真的嗎?”

“真的。”來俊臣點頭,“但前提是……你要配合。”

“怎麼配合?”馬文遠急切地問,“您說,要我做甚麼都行,只要能保住我馬家的血脈……”

“很簡單。”來俊臣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選兩個人——要年輕點的,腦子靈活點的,最好是你的子侄輩。告訴他們,需要他們演一齣戲。戲演好了,所有人都有活路。戲演砸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馬文遠懂了。

戲演砸了,所有人都得死。

“我、我明白。”馬文遠顫聲說,“我這就去選人,我……我去跟他們說。”

“去吧。”來俊臣揮揮手,“記住,要自然,要真實。不能露出破綻。”

“是,是。”馬文遠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來俊臣,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是感激?是恐懼?還是……認命?

來俊臣沒有看他,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把小刀,繼續把玩。

門關上了。

刑房裡又恢復了安靜。

來俊臣看著手中的小刀,刀身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進詔獄時,還是個年輕的書吏。那時他也有理想,有抱負,想做個清官,想為百姓做事。

但現實很殘酷。

在這個吃人的朝堂上,清官活不長。要麼同流合汙,要麼……被碾碎。

他選擇了同流合汙。

然後,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手上沾了多少血?心裡裝了多少秘密?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從某一天起,他不再做噩夢了。從某一天起,他看見血,聞見血腥味,心裡沒有任何感覺了。從某一天起,他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一個酷吏,一個奸臣,一個註定要遺臭萬年的人。

但有時候,夜深人靜時,他也會想——如果當年選擇另一條路,會怎樣?

會像那些被自己處決的“忠臣”一樣,死得不明不白?還是會……活得堂堂正正,哪怕窮,哪怕苦,至少心裡踏實?

他不知道。

因為人生沒有如果。

他選擇了這條路,就只能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死,走到……不得善終。

就像魏元忠說的,他們是陛下的臣子,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陛下,為了武周的江山。

哪怕遺臭萬年,也在所不惜。

來俊臣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苦。

然後,他收起小刀,站起身,走出刑房。

走廊很長,很暗,只有牆上的火把投下跳動的光影。兩旁的牢房裡,偶爾傳來囚犯的呻吟聲、啜泣聲、還有……絕望的吶喊聲。

來俊臣走得很穩,對這些聲音充耳不聞。

他走到詔獄的出口,推開那扇厚重的鐵門。

門外,是神都的冬日,陽光很淡,但很刺眼。

來俊臣眯起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身後,鐵門緩緩關上,將那個黑暗的世界,關在了裡面。

而他,還要繼續在外面,演他的戲。

演一個好臣子,演一個……合格的棋子。

直到戲落幕的那一天。

直到……他該退場的那一天。

陽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但他感覺不到。

因為他的心,早就冷了。

冷得像詔獄最深處的寒冰,再也化不開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