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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第77章 孤臣之怒

2025-12-31 作者:綠色的花啊

次日,卯時三刻。

冬日的天色亮得晚,神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晨霧中,遠處的宮殿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蟄伏的巨獸。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幾個早起的小販推著車,匆匆趕往市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咕嚕”聲。

安之維騎著馬,走在通往詔獄的路上。

他穿著一身素服——還在為未謀面的岳父守孝,但外面罩了件深青色官袍,腰間掛著監察御史的腰牌。馬是秦贏府上送的,一匹黑色駿馬,四蹄如雪,神駿非凡,與它主人此刻的心境形成了鮮明對比。

安之維的臉很平靜,平靜得近乎麻木。但那雙眼睛裡,卻翻騰著複雜的情緒——有疲憊,有掙扎,還有一種……正在慢慢死去的甚麼東西。

昨日午後,他在李府後園與李清儀下完棋,那個少女臨走前說的一句話,一直在耳邊迴響:“安大人,你知道我祖父為甚麼選擇自縊嗎?因為他累了。他說,這個朝堂,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會把所有人都捲進去,攪碎,吞噬。”

是啊,漩渦。

安之維現在就在漩渦裡。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轉,不知道最終會被捲到哪裡,只知道,他在下沉,一直在下沉。

馬走到詔獄門前。

這是一座不起眼的建築,灰牆黑瓦,沒有匾額,沒有石獅,只有兩扇厚重的鐵門,門上釘著密密麻麻的銅釘,像一張張猙獰的臉。門前站著兩個獄卒,穿著黑色勁裝,腰挎長刀,面無表情,像兩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安之維下馬,將韁繩交給迎上來的獄卒,邁步走進詔獄。

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將外面的世界隔絕。裡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牆上的火把投下跳動的光影,將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扭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黴味、血腥味、還有……絕望的味道。

安之維走得很慢。

他對這條路已經很熟悉了。從最初被魏元忠安排來這裡“學習”,到現在已經兩個多月了。他見過太多東西——刑訊逼供,屈打成招,冤假錯案,還有……人性最黑暗的一面。

他也學會了那些手段。

來俊臣說得對,有些東西,一旦學會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走到走廊盡頭,是一間刑房。門開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安之維正要推門進去,忽然聽見裡面傳來一聲驚恐的叫喊:“來大人饒命!來大人饒命啊!我們真的不知道馮先生在哪裡,真的不知道……”

馮先生?

安之維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門外,透過門縫往裡看。

刑房裡,兩個囚犯被綁在木樁上,渾身是血,顯然已經用過刑了。來俊臣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拿著一根沾血的鞭子,臉上掛著那種招牌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知道?”來俊臣開口,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刑房裡格外清晰,“那你們總該知道,馮先生為甚麼要派人去襲擊安御史的家人吧?”

安之維的心臟猛地一跳。

襲擊……家人?

他的母親和妹妹?

“我、我們真的不知道啊!”一個囚犯哭喊道,“馮先生做事,從來不告訴我們原因。我們只是聽命行事,讓去嚇唬一下安御史的家人,讓她們知道厲害,別讓安御史多管閒事……其他的,真的甚麼都不知道!”

另一個囚犯也連連點頭:“是啊是啊,來大人,我們就是兩個跑腿的,馮先生讓我們做甚麼,我們就做甚麼。至於為甚麼……那不是我們該問的。”

來俊臣冷笑一聲:“那馮先生現在在哪裡?”

“不、不知道……”囚犯的聲音顫抖得厲害,“馮先生神出鬼沒,從來都是他找我們,我們找不到他……”

“廢物。”來俊臣扔下鞭子,轉身對旁邊的獄卒說,“拖下去,繼續審。審不出來,就別讓他們死得太痛快。”

“諾。”

獄卒上前,解開繩索,拖著兩個囚犯往外走。

安之維趕緊閃到一旁,躲在陰影裡。

那兩個囚犯被拖出來時,經過他身邊。其中一個看見了安之維,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恐懼?是同情?還是……某種暗示?

但很快,他們就被拖走了。

走廊裡只剩下安之維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混亂。

襲擊……家人……馮先生……多管閒事……

這些詞像一把把錘子,砸在他心上。

母親和妹妹出事了?

甚麼時候?在哪裡?傷得重不重?

為甚麼沒人告訴他?

安之維猛地轉身,衝出詔獄。

他甚至沒有跟來俊臣打招呼,沒有跟任何人說一聲,就那麼衝了出去。門口的獄卒想攔,但看見他那雙充血的眼睛,又退縮了。

安之維翻身上馬,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

駿馬嘶鳴一聲,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安之維不管不顧,一路疾馳,撞翻了好幾個攤位,引來一片驚呼和咒罵。但他聽不見,也看不見,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回家,回家,看看母親和妹妹怎麼樣了!

秦贏送的那座宅子在城東,離詔獄不算太遠。安之維只用了一炷香的時間就趕到了。

他跳下馬,衝進院子。

“娘!小婉!”

院子裡很安靜,沒有回應。

安之維的心沉了下去。他衝進正屋,又衝進廂房,最後在廚房找到了母親和妹妹。

安母正在灶臺前做飯,安小婉在旁邊幫忙擇菜。兩人看起來都好好的,沒有受傷,只是臉色有些蒼白,尤其是安母,眼下一片青黑,像是沒睡好。

“娘!”安之維衝過去,抓住母親的手,上下打量,“您沒事吧?小婉呢?你們有沒有受傷?”

安母看見兒子,愣了一下,隨即強裝笑容:“維兒,你怎麼回來了?不是還要在李家守孝嗎?娘和小婉都好好的,沒事,沒事……”

她說“沒事”時,聲音有些發顫,手也在微微顫抖。

安之維看出來了。

他在詔獄待了這麼久,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從細微的表情和動作中讀出真相。母親在撒謊,妹妹也在撒謊——安小婉低著頭,不敢看他,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娘,”安之維的聲音沉了下來,“您說實話。昨天……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有人襲擊你們?”

安母的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沒、沒有的事。維兒,你別聽別人胡說……”

“我沒有聽別人胡說!”安之維打斷她,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我在詔獄聽見了!有兩個囚犯說,馮先生派人襲擊了監察御史的家人,讓他們別多管閒事!那個監察御史,就是我!”

他盯著母親的眼睛:“娘,您告訴我,到底發生了甚麼?”

安母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咬著牙,就是不說話。

她不想給兒子添麻煩,不想讓兒子擔心,更不想……讓兒子捲入更深的危險。

安之維見母親不說話,轉向妹妹:“小婉,你告訴哥!昨天到底發生了甚麼?”

安小婉嚇得渾身一抖,手裡的菜掉在地上。她抬起頭,看著哥哥那雙充血的眼睛,小臉煞白,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小婉,不許說!”安母厲聲喝道。

但晚了。

安之維抓住妹妹的肩膀,聲音近乎嘶吼:“告訴我!小婉,哥求你了,告訴哥!”

安小婉被嚇壞了。

從小到大,哥哥從來沒對她這麼兇過。那個總是溫文爾雅、說話輕聲細語的哥哥,此刻像個陌生人,眼睛血紅,面目猙獰。

“哥……”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昨天……昨天我們去新宅子的路上,有、有人打架……車伕去勸,被、被殺了……那些人圍住馬車,說……說讓哥別多管閒事,不然……不然我們都要死……”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邊說邊哭,話都說不連貫。

但安之維聽懂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插進他心裡。

車伕被殺……母親和妹妹被威脅……“別多管閒事”……

所以,是因為他查案嗎?是因為他在查趙恆之死嗎?是因為他……動了某些人的利益嗎?

所以,那些人就對母親和妹妹下手?

安之維只覺得一股熱血衝上頭頂,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他扶住灶臺,大口喘著氣,心臟像要炸開一樣,痛得無法呼吸。

“維兒……”安母上前想扶他。

但安之維猛地推開母親的手,轉身衝了出去。

“維兒!你去哪兒?”安母在身後喊。

安之維沒有回答。

他翻身上馬,再次衝向詔獄。

這一次,他騎得更快,更急。風在耳邊呼嘯,像無數厲鬼在嘶吼。街上的行人紛紛躲避,驚叫聲、咒罵聲不絕於耳,但他聽不見。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問清楚,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甚麼沒人告訴他?為甚麼來俊臣知道,卻不告訴他?為甚麼……

馬衝到詔獄門前,安之維幾乎是滾下馬的。他衝進大門,衝過走廊,一腳踹開刑房的門。

“來俊臣!”

一聲怒吼,震得刑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來俊臣正坐在桌旁喝茶,看見安之維衝進來,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安御史,這麼大火氣,怎麼了?”他慢條斯理地問。

安之維衝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眼睛死死盯著來俊臣。

那雙眼睛已經完全充血,紅得嚇人,像兩團燃燒的火焰。

“為甚麼要瞞著我?”他一字一頓地問,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我母親和妹妹遇襲,車伕被殺,這麼大的事,為甚麼要瞞著我?”

來俊臣放下茶杯,嘆了口氣。

“安御史,你先冷靜……”

“冷靜?”安之維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我冷靜不了!那是我娘!是我妹妹!她們差點死了!而你,你知道,卻不告訴我!為甚麼?”

他的聲音在刑房裡迴盪,震得牆上的刑具都在嗡嗡作響。

來俊臣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安之維。

“安御史,”他緩緩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你覺得,告訴你有甚麼用?你能保護她們嗎?你能抓住兇手嗎?還是說……你會衝動之下,做出甚麼蠢事,把自己也搭進去?”

安之維愣住了。

來俊臣轉過身,看著他:“告訴你,除了讓你擔心,讓你憤怒,讓你……失去理智,還有甚麼用?魏大人和我瞞著你,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安之維冷笑,“讓我像個傻子一樣,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被矇在鼓裡,這就是為了我好?”

“至少你還活著,”來俊臣說,“至少你母親和妹妹還活著。如果你知道了,衝動之下做了甚麼,可能……你們都得死。”

他說得很直白,很殘酷,但也很真實。

安之維沉默了。

那股衝上頭頂的熱血,漸漸冷卻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冰冷的恐懼。

是啊,他能做甚麼?

他只是個監察御史,一個剛入仕的年輕官員,沒有根基,沒有勢力,甚至……沒有退路。

如果那些人真想殺他,易如反掌。

“那……那現在怎麼辦?”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來俊臣走回桌旁,重新坐下。

“現在,你甚麼都不要做。”他說,“繼續在李府守孝,繼續去監察院點卯,繼續……做你該做的事。至於你母親和妹妹,魏大人已經安排了人手保護,她們不會有事的。”

“那兇手呢?”安之維問,“馮先生呢?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會。”來俊臣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陛下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很震怒。馮先生勾結渤海勢力,走私軍械,現在又敢襲擊朝廷命官的家眷,這是謀逆大罪。陛下已經下令,徹查到底。”

他說得義正辭嚴,像真的一樣。

但安之維聽出了弦外之音——徹查,可以,但要“徹查”到誰,查到甚麼程度,那是陛下決定的。而他安之維,只需要……等待結果。

“所以,”安之維的聲音很輕,“我還是甚麼都做不了,是嗎?”

來俊臣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情緒很短暫,像流星劃過夜空,很快就消失了。

“安御史,”他說,“你要明白,你現在……是陛下的孤臣。孤臣最重要的,不是能力,不是智慧,而是……忠誠。絕對的忠誠。陛下讓你做甚麼,你就做甚麼;陛下不讓你做的,你就不要做。這樣,你才能活下去,你的家人才能活下去。”

孤臣。

又是這個詞。

安之維想起那夜在貞觀殿,秦贏對武則天說的話:“他得是你的孤臣。”

原來,從那時起,他的命運就已經被決定了。

他要做一個孤臣,一個沒有自我,沒有退路,只能依靠皇帝,只能效忠皇帝的……工具。

“我明白了。”安之維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轉過身,走出刑房。

腳步很穩,背挺得很直,但那雙眼睛裡,最後一點光,已經熄滅了。

來俊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很苦。

但他沒有皺眉,只是一口喝完。

然後,他放下茶杯,臉上又露出了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戲,演完了。

安之維上鉤了。

接下來,就該是……收網的時候了。

窗外,天色大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對安之維來說,舊的那個自己,已經死了。

死在今天早晨,死在母親和妹妹的眼淚裡,死在……這間刑房的謊言裡。

而他,將迎來新生。

一個孤臣的新生。

一條,沒有退路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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