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販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還是那身破舊的棉襖,還是那副卑微的表情,但那雙眼睛……不一樣了。剛才在街市上,那雙眼睛裡滿是恐懼和哀求,但現在,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兩口深井,望不見底。
大漢子咬了一口胡餅,“怎麼,來大人還有別的吩咐?”
菜販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讓疤臉漢子有些不自在。他皺了皺眉:“看甚麼看?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老子還要去……”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見,菜販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抬了起來。那隻手很粗糙,指甲縫裡還有泥,是常年幹農活的手。但此刻,那隻手裡握著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很薄,刀身在陰影中泛著幽冷的光,像毒蛇的牙齒。
疤臉漢子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想動,想跑,想喊,但身體像被釘住了一樣,動不了。他想起了剛才自己用這把匕首刺進車伕胸口時的場景——也是這麼突然,也是這麼……讓人來不及反應。
“你……”他張了張嘴,只發出一個音節。
菜販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兄弟,你會死,我也會死。”
大漢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問為甚麼,想問是誰的命令,想問……很多很多。但他沒機會了。
菜販的手動了。
很快,快得看不清動作。只見寒光一閃,匕首已經刺進了疤臉漢子的喉嚨。
位置很準,正好刺穿氣管和動脈。
大漢甚至沒感覺到痛,只覺得喉嚨一涼,然後就有溫熱的液體湧出來,堵住了呼吸。他想抬手捂住傷口,但手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菜販,眼中滿是驚恐、不解、還有……一種被背叛的憤怒。
為甚麼殺我?他們不是一起辦事的嗎?不是都聽來大人的命令嗎?
為甚麼……
菜販看著他的眼睛,似乎看懂了他的疑問。
“你倒是走得乾脆了,”菜販輕聲說,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而我……免不了被來大人折磨。上面大人物的爭鬥,我們這些做小的,只能認命。”
他說完,拔出匕首。
血噴湧而出,濺了他一臉,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袖子擦了擦匕首,然後仔細收好。
疤臉漢子倒了下去,身體撞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還沒死透,身體還在抽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想說甚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眼神漸漸渙散,最後……定格在一片空茫中。
死了。
就像剛才他殺的那個車伕一樣,死得突然,死得……毫無價值。
菜販蹲下身,看著這張剛才還凶神惡煞、現在卻一片死寂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合上了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下輩子,”他輕聲說,像是在對死人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別做這行了。找個老實營生,娶個媳婦,生幾個孩子,安安穩穩過日子。雖然窮,雖然苦,但至少……能活到老。”
他說這話時,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疲憊,那是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才會有的疲憊——厭倦了殺戮,厭倦了背叛,厭倦了……這種朝不保夕的日子。
但他沒有選擇。
從他二十五歲那年,被來俊臣看中,收為暗樁開始,他就沒有選擇了。他殺了多少人?記不清了。有該殺的,有不該殺的,有罪有應得的,有無辜枉死的。一開始他還做噩夢,還會在夜裡驚醒,還會……有一絲愧疚。
但現在,他麻木了。
殺人,就像吃飯喝水一樣,成了本能。
而今天,輪到他了。
他知道,來大人不會放過他。這場“戲”,需要一個完美的收場——車伕死了,疤臉漢子死了,他這個“菜販”……也要死。死在被官府追捕的“意外”中,死在眾目睽睽之下,死在……一個合理的結局裡。
這樣,所有線索就都斷了。
安之維的母親只會記得,是一群地痞流氓襲擊了她,車伕被殺,她和女兒僥倖逃生。至於那些地痞流氓是誰,為甚麼要這麼做……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到了警告,她一定會去警告兒子。
而來大人的目的,就達到了。
至於他,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暗樁,一條老狗,用完了,也該死了。
菜販苦笑一聲,站起身。
就在這時,陰影中跳出幾個人。
都是黑衣人,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們動作迅捷,訓練有素,顯然是專業的。為首的一個人打了個手勢,另外幾人立刻上前,開始處理屍體。
一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將大漢的屍體裝進去;一人拿出掃帚和簸箕,清理地上的血跡;還有一人掏出一個小瓷瓶,往血跡上灑了些粉末——那是特製的化屍粉,能迅速分解血液,不留痕跡。
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的時間。
巷子裡恢復了原樣,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但很快也被寒風吹散了。
黑衣人處理完現場,朝菜販點點頭,然後迅速消失在陰影中。
巷子裡又只剩下菜販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看著剛才疤臉漢子倒下的地方,那裡現在空無一物,連血跡都看不見了。就好像那個人,從未存在過一樣。
多麼諷刺。
剛才還活蹦亂跳的人,轉眼間就消失了,像從未存在過一樣。而他自己,很快也會這樣——消失,被遺忘,好像從未在這世上活過。
菜販抬起頭,望向巷口。
巷口外,是繁華的街市,是喧囂的人聲,是……正常人的生活。那些人來人往,討價還價,為柴米油鹽操心,為孩子的前途擔憂,為明天的生計發愁。
那種生活,離他很遠,很遠。
他曾經也有過那樣的生活——在老家種地,娶了個賢惠的媳婦,生了個可愛的女兒。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雖然窮,雖然累,但心裡踏實。
但一切都變了。
那年老家鬧饑荒,他為了給女兒治病,欠了高利貸。還不上錢,債主就要搶他女兒去抵債。他走投無路,正好遇到來俊臣在民間物色人手。來大人替他還了債,給了他一大筆錢,條件是……為他做事。
他答應了。
為了女兒,他甚麼都願意做。
這一做,就是三十年。
女兒長大了,嫁人了,生了外孫。他給女兒在鄉下買了地,蓋了房,讓她過上了好日子。但他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他手上沾了太多血,心裡裝了太多秘密,已經……不配過正常人的生活了。
菜販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破棉襖,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然後……朝巷口走去。
他知道,巷口外,官府的追查人員已經在等著他了。
來大人安排的,很“巧合”的追查。
他會被“發現”,會被“追捕”,會在“拒捕”時被“誤殺”。
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只需要演完最後一場戲。
走到巷口時,菜販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這條陰暗的巷子。
他在這裡殺了很多人,也在這裡……等著被殺。
現在,輪到他自己了。
也好。
三十年了,累了,也該休息了。
只是……有點想女兒,想外孫。
菜販的眼中閃過一絲溫柔,但很快又消失了。
他轉過身,邁出巷口。
“站住!”
一聲厲喝傳來。
幾個穿著官服的人衝了過來,手裡拿著刀,臉上帶著緊張和警惕。
“就是你!當街殺人,還敢逃!”為首的一個官差指著菜販,大聲喝道,“抓住他!”
菜販看著這些官差,臉上露出了那種卑微、驚恐的表情——就像剛才在街市上一樣。
“官爺,官爺饒命啊!”他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小的沒殺人,小的只是賣菜的,剛才那些人要打小的,小的害怕,就跑了……”
“少廢話!”官差上前就要抓他。
菜販“慌亂”地往後躲,手“無意間”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就是剛才殺大漢的那把。
“你、你想幹甚麼!”官差們如臨大敵,紛紛拔出刀。
菜販看著手裡的匕首,又看看那些官差,臉上露出一種絕望的、瘋狂的表情。
“是你們逼我的!”他大喊一聲,握著匕首,朝最近的一個官差撲了過去。
動作很快,很兇猛,但……留了破綻。
那個官差下意識地揮刀一擋,然後順勢一刺。
“噗。”
刀刺進了菜販的胸口。
菜販的身體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胸前的刀,看著血從傷口湧出來,染紅了破舊的棉襖。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個官差,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解脫的笑容。
“謝謝。”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官差愣住了。
他不知道這個殺人犯為甚麼要謝他,為甚麼要笑。但他沒時間細想,因為菜販已經倒了下去。
像一截枯木,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血從身下蔓延開來,很快就在冰冷的地面上凝成了一灘暗紅。
官差們圍了上來,探了探鼻息,摸了摸脈搏。
“死了。”為首的官差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死了就好,死了就省事了。當街殺人,拒捕被殺,合情合理,可以結案了。
至於真相是甚麼,不重要。
重要的是,案子結了,他們可以交差了。
官差們開始處理現場,疏散圍觀的百姓,登記證詞,安排人收屍。
沒有人注意到,在人群外圍的陰影裡,一個黑衣人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菜販的屍體被抬走,看著官差們忙碌,看著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他是來俊臣的人,是來確認菜販死了沒有的。
現在確認了,可以回去覆命了。
至於菜販死前說的那句“謝謝”,他沒有聽見,也不在乎。
一個死人的話,有甚麼好在意的?而自己的下場也會是這樣。
巷口又恢復了平靜。
只有地上那灘還沒完全乾涸的血跡,證明剛才這裡死過人。
但很快,血跡也會被清理乾淨,就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就像那個菜販,那個大漢,那個車伕……他們來過,活過,死過,然後……被遺忘。
這就是小人物的命運。
在大人物的棋局裡,他們只是棋子,用完了,就該死了。
而棋局,還在繼續。
下一個會是誰?
不知道。
只知道,還會有很多人,像他們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去,悄無聲息地消失。
像螻蟻,像塵埃。
像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