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陽,東市附近。
時值午後,冬日的陽光透過薄雲灑下來,雖然沒有甚麼暖意,但總算驅散了些許寒意。街市上人來人往,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馬聲混雜在一起,喧鬧而充滿生氣。年關將近,各家各戶都在採買年貨,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食物的香氣——剛出爐的胡餅、熱騰騰的羊肉湯、甜膩的蜜餞果子,還有遠處飄來的酒香。
一輛青布馬車緩緩行駛在人群中。
馬車不大,車簾是半舊的青布,拉車的是一匹普通的黃驃馬,車伕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穿著深灰色棉襖,頭戴氈帽,手裡攥著馬鞭,小心地避讓著行人。這樣的馬車在神都街頭再普通不過,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車裡坐著兩個人。
安之維的母親——安母,她穿著一身半新的深藍色棉裙,外面罩著灰色夾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銀簪固定。臉上雖有些皺紋,但眉眼間還能看出年輕時的清秀。此刻她正掀開車簾一角,好奇地打量著外面的街市。
自從家道中落,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悠閒地逛過街了。丈夫早逝,她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每一文錢都要精打細算。像這樣坐在馬車裡,看著街市的熱鬧,對她來說簡直是奢侈。
“娘,你看那個!”坐在她身邊的安小婉指著窗外,興奮地說。
安小婉她穿著一身粉色棉裙,頭髮梳成兩個小髻,用紅頭繩扎著,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這幾天跟著母親住在馮興安排的宅子裡,雖然吃穿用度都比以前好了,但她總覺得不自在——那裡太大了,太安靜了,伺候的人太多了,看她的眼神也太……奇怪了。
現在能出來,能看見這麼熱鬧的街市,她開心極了。
安母順著女兒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個賣糖人的攤子。攤主是個白鬍子老頭,正用糖稀捏著各種形狀——孫悟空、豬八戒、大公雞、小兔子……栩栩如生,引得一群孩子圍著看。
“真好看。”安母笑著說,眼中閃過一絲懷念。
她想起了安之維小時候。那時安家還沒敗落,丈夫還在世,每年過年,她都會帶安之維來東市,給他買糖人、買鞭炮、買新衣服。安之維總是很乖,不吵不鬧,只要一個糖人就能開心一整天。
現在,兒子長大了,考中了狀元,當了官,還被陛下賜婚……一切都好起來了。
安母心裡湧起一股欣慰,但隨即又湧起一絲不安。
這一切,來得太快,太好了。好得……有些不真實。
馬車繼續前行,拐進一條稍窄的巷子。巷子兩邊是各種小店——裁縫鋪、鐵匠鋪、雜貨鋪、還有幾家小飯館。行人少了一些,但依然熱鬧。
就在這時,前面傳來一陣喧譁。
“打!打死這個不長眼的東西!”
“敢偷老子的菜,活膩了!”
“饒命啊!饒命啊!我不是故意的,是籃子不小心碰倒了……”
安母循聲望去,只見前方不遠處,七八個粗壯漢子圍著一個菜販,拳打腳踢。那菜販是個三十來歲的瘦小男子,穿著破舊的棉襖,抱著頭蜷縮在地上,一邊捱打一邊求饒。他的菜籃子被打翻了,白菜、蘿蔔滾了一地,有幾個已經被踩得稀爛。
旁邊圍了些看熱鬧的人,但沒人敢上前勸阻。那幾個漢子一看就不是善茬,個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為首的那個更是臉上有道疤,從左眉一直劃到嘴角,兇相畢露。
“娘……”安小婉害怕地往母親身邊靠了靠,小臉煞白。
安母的心也揪緊了。
她本性善良,最看不得這種以強凌弱的事。當年家道中落時,她也曾受人欺凌,知道那種無助和恐懼。現在看見這場景,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同情。
“停車。”她對車伕說。
車伕愣了一下:“夫人,這……這種事每天都發生,咱們管不過來的。還是繞道走吧。”
安母猶豫了。
車伕說得對,這種事在神都街頭太常見了。強權欺凌弱小,富人欺壓窮人,自古如此。她一個婦道人家,能做甚麼?
但看著那個菜販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聽著他悽慘的求饒聲,安母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去勸勸吧,”她最終還是開口,聲音很輕,但很堅定,“讓他們別打了,再打要出人命的。”
車伕面露難色:“夫人,那些人一看就是地痞流氓,不好惹啊。咱們還是……”
“去。”安母打斷他,語氣裡帶著罕見的強硬,“出了事我擔著。”
車伕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幾個凶神惡煞的漢子,嘆了口氣,最終還是下了車。
他是個老實人,拿了主家的錢,就要聽主家的話。雖然心裡怕,但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各位好漢,”車伕走到那群人跟前,拱了拱手,陪著笑臉,“有話好說,有話好說。這位小哥也不是故意的,你們打也打了,氣也該消了。不如……就放過他吧?”
為首的那個疤臉漢子停下動作,轉過頭,上下打量著車伕。
那眼神很冷,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你誰啊?”疤臉漢子開口,聲音粗啞,像砂紙摩擦,“管老子的閒事?”
車伕心裡一緊,但還是強撐著笑臉:“小的就是個趕車的,路過此地,看見幾位好漢在……在教育人。只是這教育得也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怕是要鬧出人命。這大過年的,多不吉利啊,您說是不是?”
疤臉漢子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
周圍的幾個漢子也都停了手,圍了過來,把車伕圍在中間。那種壓迫感,讓車伕的腿開始發軟。
“大哥,跟這老東西囉嗦甚麼,”一個矮胖漢子說,“連他一起揍!”
“就是,多管閒事,找死!”
車伕臉色煞白,連連後退:“幾位好漢,幾位好漢,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疤臉漢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猙獰,像野獸露出獠牙。
“你說得對,”他說,“大過年的,鬧出人命確實不吉利。”
車伕鬆了口氣,以為說動了對方。
但下一秒,疤臉漢子突然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但很鋒利,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寒光。
車伕的眼睛猛地瞪大,想跑,但腿像灌了鉛一樣,動不了。
他想喊,但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然後,他看見那把匕首,直直地刺向自己的胸口。
很輕的一聲。
“噗。”
像是刺進了一個裝滿水的皮囊。
車伕低下頭,看見匕首的柄露在自己胸口外,血正從傷口湧出來,染紅了棉襖,也染紅了那雙握刀的手。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但只吐出了一口血沫。
然後,他倒了下去。
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像是想不明白,為甚麼自己會死,為甚麼會因為一句勸架的話,就送了命。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安母在車裡看見這一幕,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著,但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喊,想叫,想衝下車去,但身體像被凍住了一樣,動不了。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車伕倒下,看著血從那個瘦小的身體裡流出來,在地上蔓延,像一朵盛開的花。
然後,她看見那個疤臉漢子拔出匕首,在車伕的衣服上擦了擦血,朝馬車走了過來。
一步,一步。
腳步聲很重,像踩在安母心上。
安小婉嚇得渾身發抖,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袖,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疤臉漢子走到馬車前,掀開車簾。
那張猙獰的臉出現在安母面前,帶著血腥氣的呼吸噴在她臉上,讓她幾乎窒息。
“告訴你兒子,”疤臉漢子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冰錐,刺進安母心裡,“有些事,別管。不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安母,又掃過她身邊瑟瑟發抖的安小婉。
“不然,你們兩個的性命難保。”
說完,他放下車簾,轉身走了。
其他幾個漢子也跟著離開,那個剛才還在地上求饒的菜販,也麻利地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若無其事地跟著走了。
就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車伕的屍體還躺在那裡,血還在流。
街上的行人像是突然反應過來,發出一片驚呼,紛紛散開。有人跑去報官,有人站在原地指指點點,但沒人敢靠近。
安母還僵在車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剛才發生的一切,像一場噩夢,那麼不真實,又那麼……恐怖。
那個人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告訴你兒子,有些事別管。不然你們兩個的性命難保。”
兒子……之維……他做了甚麼?他管了甚麼事?為甚麼會惹來這樣的殺身之禍?
安母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兒子,那個從小乖巧懂事、讀書用功、終於考中狀元、當上御史的兒子,現在……有危險。
“娘……娘……”安小婉的哭聲把她拉回現實。
那孩子已經嚇壞了,小臉慘白,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緊緊抓著母親的手,手心裡全是冷汗,小小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安母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不能慌,不能怕,她是母親,她要保護女兒。
“不怕,小婉不怕,”她把女兒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儘量放柔,“娘在,娘在。”
她的聲音在發抖,手也在發抖,但她必須堅強。
因為女兒需要她。
因為兒子……也需要她。
安母抬起頭,看向車外。車伕的屍體還躺在那裡,已經有官府的人來了,正在勘驗現場。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指指點點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她忽然意識到,這輛馬車不能久留。
“下車,”她對女兒說,“我們走路回去。”
“可是……可是車伕……”安小婉哽咽著說。
“別管了,”安母的聲音很堅定,“官府會處理的。我們走。”
她拉著女兒下了車,低著頭,快步離開了現場。
身後傳來官差的喝問聲、圍觀者的議論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像是那個疤臉漢子的笑聲?
安母不敢回頭,只是緊緊拉著女兒的手,在人群中穿梭。
陽光依然明媚,街市依然熱鬧,但這一切在安母眼裡,都蒙上了一層血色。
她忽然想起秦贏送的那座宅子。
那座不大,但足夠一家人居住的宅子。
現在想來,那不僅僅是一份賀禮,更像是一種……保護?還是……警告?
安母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今天起,她必須更加小心。
為了女兒,也為了……那個在朝堂上不知道在做甚麼的兒子。
街角的陰影裡,剛才那個疤臉漢子正靠牆站著,看著安母母女消失在人群中。
他身邊站著那個“菜販”。
“戲演完了?”菜販問,聲音很平靜,完全沒有了剛才那種卑微和恐懼。
“演完了。”疤臉漢子點頭,“來大人交代的事,辦妥了。”
“那婆娘會告訴她兒子嗎?”
“會。”疤臉漢子肯定地說,“一定會。母親最怕的,就是孩子有危險。她一定會去警告安之維,讓他……別多管閒事。”
菜販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來大人這招,夠狠。”他說,“不過……真的有必要嗎?安之維不是已經……”
“已經甚麼?”疤臉漢子打斷他,“已經進了詔獄?已經學會了用刑?那還不夠。來大人說,要讓他徹底絕望,徹底……成為一把刀。而要讓一把刀變得鋒利,就要先……折斷他所有的牽掛。”
他說完,轉身消失在巷子深處。
菜販站在原地,看著安母母女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攤還沒完全乾涸的血跡,嘆了口氣。
“可憐,”他輕聲說,“都是可憐人。”
然後,他也轉身離開來到大漢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