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東廂房。
這間廂房原是太平公主長子李崇簡的居所,李崇簡成年後獲封郡王,搬去了自己的府邸,房間便空置下來。如今重新佈置,用作李隆基的寢殿。
房間很大,三開間,中間是起居室,東間是臥房,西間是書房。重新裝飾過的房間奢華得令人咋舌——南海珍珠簾從樑上垂下,顆顆圓潤,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白玉屏風立在窗前,屏風上雕著百子嬉戲圖,刀工精細,栩栩如生;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軟無聲;書架是紫檀木的,書架上擺滿了各色典籍,從四書五經到兵法韜略,應有盡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琉璃燈盞——十二盞長明燈,每盞都有三尺高,燈罩是七彩琉璃燒製,燭火在裡面跳躍,將整個房間映得五彩斑斕,恍如仙境。
此刻,李隆基正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卷《論語》。
他今年七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瘦小些。穿著一身寶藍色錦袍,袍子繡著精緻的雲紋,領口袖口都鑲著白狐毛,襯得他小臉更加蒼白。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玉簪束著,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看得很認真,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默唸。燭光在他臉上跳躍,那張稚嫩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專注,甚至……是某種近乎癲狂的執著。
他已經這樣看了兩個時辰了。
從午飯後,就一直坐在這裡,捧著《論語》,一頁一頁地翻,一遍一遍地念。不喝水,不吃點心,不說話,甚至連姿勢都沒怎麼變過。
侍立在門外的兩個侍女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侍女低聲對另一個說:“小殿下這樣……真的沒事嗎?要不要去稟報公主?”
另一個侍女搖頭:“公主吩咐過,小殿下看書時不要打擾。再說了,小殿下在宮裡時……不也這樣嗎?”
兩人都不再說話,只是憂慮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
她們說的沒錯,李隆基在宮裡時就是這樣——沉默寡言,要麼發呆,要麼看書,像個沒有生氣的木偶。宮人們私下都說,這孩子是嚇傻了,是被父親自縊、母親發瘋的慘劇嚇傻了。
但現在,他似乎……好了一些?
至少,他願意走出房間了。昨天太平公主帶他去花園看梅花,他雖然沒有笑,但眼神裡有了些光彩。今天早上,太平公主親自給他梳頭,他也沒有躲閃,只是靜靜地坐著,任由那雙塗著蔻丹的手在他髮間穿梭。
也許,公主府真的能治癒這個孩子?
侍女們不知道答案。
書房裡,李隆基終於放下了書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個小花園,園中幾株梅樹開得正好,紅梅如火,在冬日的陽光下格外耀眼。更遠處,能看到公主府的圍牆,牆外是神都的街巷,隱約能聽見市井的喧鬧。
李隆基看著那些梅花,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那種平靜裡,沒有好奇,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深沉的、難以言說的空。
就像一口井,很深,很深,但井裡沒有水,只有黑暗。
“隆基。”
一個溫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隆基轉過身。
太平公主站在書房門口,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她今天沒有穿華麗的宮裝,只著一身淡紫色常服,頭髮鬆鬆地綰著,未戴太多首飾,只在髮間插了一支金步搖,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搖曳。
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是一碗熱氣騰騰的杏仁酪。
“看了一下午書,累了吧?”太平公主走到書案旁,放下托盤,端起杏仁酪,“來,喝點甜的,暖暖身子。”
她說話的語氣很輕柔,像母親對待幼子。那雙鳳眼裡也滿是慈愛,看不出半點往日的凌厲和算計。
李隆基看著她,看了幾秒,才慢慢走過去,在她身邊的椅子上坐下。
“謝謝……姑姑。”他的聲音很小,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了。
太平公主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舀起一勺杏仁酪,輕輕吹了吹,遞到李隆基嘴邊:“來,姑姑餵你。”
李隆基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張開嘴,含住了勺子。
杏仁酪很甜,很滑,帶著杏仁特有的香氣。
“好喝嗎?”太平公主問。
李隆基點點頭。
太平公主又舀了一勺,繼續喂他。她的動作很自然,很輕柔,像是做慣了這種事。但李隆基知道,這不是真的。
至少,不全是。
他記得,很小的時候,母親竇氏也這樣餵過他。母親的手很軟,聲音很溫柔,眼神裡滿是真真切切的疼愛。那種疼愛,是從心底湧出來的,藏不住,也裝不出來。
而太平公主的疼愛……不一樣。
她的動作很標準,笑容很得體,語氣也很溫柔。但她的眼神深處,有一種別的東西——是審視,是算計,是……某種冰冷的東西,像藏在棉花裡的針。
李隆基不知道那是甚麼,但他能感覺到。
“隆基啊,”太平公主一邊喂他,一邊輕聲說,“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我是你的母親,你是我的兒子。我們母子相依為命,好不好?”
她說“母子相依為命”時,聲音有些哽咽,眼中甚至泛起了淚光。
那淚光很真,像是真的動了感情。
但李隆基看見了,她握勺子的手,指節微微泛白——那是用力過度的表現。她在剋制甚麼?還是在表演甚麼?
“好。”李隆基輕聲應道,低下頭,又喝了一口杏仁酪。
太平公主滿意地笑了,用手帕輕輕擦去他嘴角的奶漬:“真乖。以後想吃甚麼,想玩甚麼,都跟母親說。母親甚麼都給你。”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對了,明天母親帶你去西市逛逛,聽說來了一個胡人雜耍班,會噴火,會走鋼絲,可精彩了。你想去看嗎?”
李隆基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光亮——那是孩子對新鮮事物的好奇。
“想。”他說。
“那就這麼定了。”太平公主放下碗,摸了摸他的頭,“不過今晚要早點睡,明天才有精神玩。”
“嗯。”李隆基點頭。
太平公主站起身,又囑咐了幾句,這才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李隆基還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那碗還剩一半的杏仁酪,不知道在想甚麼。
太平公主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複雜的神色。
她輕輕關上門,對門外的侍女吩咐:“好好伺候小殿下,夜裡警醒些,別讓他踢被子。”
“諾。”侍女躬身。
太平公主轉身,沿著迴廊往自己的寢殿走去。
她的步伐很穩,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甚至有些……冷漠。剛才那種溫柔慈愛,像一張被摘下的面具,隨手丟在了一邊。
回到寢殿,她揮退左右,獨自坐在梳妝檯前。
銅鏡裡映出她的臉——依然美豔,但眼角已經有了細紋,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也是仇恨滋養的裂痕。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淡,像冬夜的霜。
“李隆基……”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某種美味,“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這麼快就……上鉤了。”
她想起剛才喂他吃杏仁酪時,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複雜光芒。那孩子,果然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單純。
七歲的孩子,經歷了父親自縊、母親發瘋、自己被過繼給仇人……還能保持這樣的平靜,這樣的……清醒。
要麼是真的嚇傻了,要麼……就是聰明得可怕。
太平公主傾向於後者。
因為她是武則天的女兒,她太瞭解那個位置對人的改變。李隆基身上,有那種潛質——隱忍,剋制,善於觀察,善於……偽裝。
就像她一樣。
“這樣也好,”太平公主對著鏡中的自己說,“太蠢的棋子,用起來沒意思。聰明一點的,才好玩。”
她拿起梳妝檯上的一支金簪,在指尖轉動。簪子很鋒利,在燭光下閃著寒光。
“母親,”她對著鏡中那個遠在皇宮的女人說,“你不是要培養繼承人嗎?你不是要看看他有沒有‘狠勁’嗎?我會幫你教的。我會教他甚麼是權力,甚麼是算計,甚麼是……至親相殘。”
她頓了頓,笑容變得猙獰:“等他學成了,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你。到時候,你會是甚麼表情呢?會後悔嗎?會痛苦嗎?還是會……像我一樣,恨到發瘋?”
鏡中的女人也笑了,笑容扭曲。
太平公主放下金簪,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深。遠處,李隆基的廂房還亮著燈,那孩子大概還在看書吧?
真是個用功的好孩子。
可惜,他讀的那些聖賢書,在這個吃人的皇宮裡,一文不值。
他需要學的,是別的東西。
比如,如何在這盤棋局中,活下去。
比如,如何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包括……他這個“慈愛”的母親。
太平公主相信,李隆基已經開始學了。
從他踏進公主府的那一刻起,從他接受她的“好意”的那一刻起,從他……沒有反抗、沒有哭鬧的那一刻起。
他就在學。
學得很快,很認真。
“那就繼續學吧,”太平公主輕聲說,像是在對那個孩子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學得越多,將來……摔得越慘。”
她關上窗戶,吹滅了燭火。
寢殿陷入黑暗。
而在東廂房裡,李隆基還坐在書案前。
他沒有看書,只是看著那碗已經涼透的杏仁酪。
良久,他端起碗,走到窗前,開啟窗戶,將碗裡的東西倒了出去。
杏仁酪灑在窗外的雪地上,很快就被凍住了,像一灘醜陋的汙漬。
李隆基看著那灘汙漬,眼中沒有任何情緒。
然後,他關好窗戶,重新坐回書案前,拿起《論語》,繼續看。
燭光下,他的側影挺直而單薄,像一株在風雪中艱難生長的小樹。
他知道,太平公主在演戲。
他也知道,自己也在演戲。
這公主府,就是一個巨大的戲臺。每個人都在演,演慈母,演孝子,演和諧,演……一家人。
但戲總有落幕的時候。
到時候,會怎樣呢?
李隆基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