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商館,水榭。
這座位於神都西市的商館是寒文若在武周最大的據點,表面上經營著渤海國與中原的貿易往來,實際上卻是寒文若在武周的情報中樞和勢力核心。商館佔地頗廣,前院是商鋪和貨倉,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後院卻是另一番景象——小橋流水,亭臺樓閣,靜謐雅緻,與前院的喧囂判若兩個世界。
水榭建在後院的人工湖上,四面環水,只有一條曲橋與岸邊相連。此時正值冬夜,湖面結了薄冰,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水榭裡燃著炭盆,暖意融融,驅散了冬夜的寒氣。
寒文若坐在水榭中央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把玩著那兩顆玉球核桃。核桃在他掌心無聲旋轉,光滑的表面映著水榭四角懸掛的燈籠,泛著溫潤的光澤。他今天沒有穿錦袍,只著一身深青色棉袍,外面罩了件銀狐皮坎肩,看起來像個尋常的富商,只有那雙眼睛,深邃如古井,透著一股與外表不符的精明。
鄭老站在他對面,弓著身,雙手攏在袖中。鄭老年約六旬,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灰布棉袍,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賬房先生。但寒文若知道,這個跟隨寒家三代的老僕,是渤海在武周情報網的核心人物,經手過無數隱秘的交易,見過無數血腥的場面。
此刻,鄭老的表情卻有些凝重。
“張諫之拿到賬本了?”寒文若開口,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水榭裡格外清晰,“我們以前跟太平公主交易的時候,有過賬本嗎?”
他說話時沒有看鄭老,目光落在水榭外的湖面上,像是在欣賞冬夜的景緻。但鄭老知道,主子的每一個問題,都暗藏深意。
“回少爺,”鄭老恭敬地回答,“沒有。我們跟太平公主那邊往來,從來不留賬本。一是風險太大,二是……太平公主那邊也不會同意留這種東西。所以,賬本之說,應該是子虛烏有。”
寒文若手中的玉球核桃停了一瞬,又繼續旋轉。
“但探子來報,確實說有賬本。”他緩緩道,“蕭鎮嶽交給張諫之的,說是趙恆生前留下的,裡面詳細記錄了太平公主和渤海勢力勾結走私軍械的證據。”
鄭老的眉頭皺了起來。
“少爺,這不可能。”他思索片刻,肯定地說,“趙恆確實在查走私案,也確實查到了一些東西。但他查到的,只是邊軍幾個將領的私下交易,跟我們、跟太平公主都沒有直接關係。而且,趙恆死前,我們的人一直在盯著他,他沒有機會留下這麼詳細的賬本。”
寒文若終於抬起頭,看了鄭老一眼。
那眼神很冷,冷得像水榭外的冰。
“那這個賬本,是怎麼來的?”他問。
鄭老沉默了很久。
水榭裡只有炭火噼啪作響的聲音,還有湖面上偶爾傳來的冰層開裂的細微聲響。遠處傳來更鼓聲,已是亥時三刻。
“只有一種可能,”鄭老最終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有人偽造了賬本,栽贓給我們和太平公主。而這個人,或者這股勢力,對我們和太平公主的交易……瞭如指掌。”
寒文若手中的玉球核桃又停了。
這次停的時間更長。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水榭的木質地板上。地板擦得很乾淨,光可鑑人,但縫隙裡有一隻螞蟻在爬。很小的一隻黑蟻,從一道縫隙裡鑽出來,沿著地板的紋路爬行,像是在尋找甚麼,又像是在逃離甚麼。
寒文若看著那隻螞蟻,看了很久。
“看來這一次,”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難得的無奈,“誰都別想置身事外了。”
鄭老心中一凜。
他跟了寒文若二十年,很少聽見主子用這種語氣說話。寒文若向來從容,向來冷靜,無論遇到多大的危機,都能泰然處之。但這一次,他似乎……感到了真正的危險。
“少爺,”鄭老試探著問,“那我們該怎麼辦?”
寒文若沒有立刻回答。
他依然看著那隻螞蟻。螞蟻爬到了水榭中央,似乎迷了路,在原地打轉。轉了幾圈後,它選定了一個方向,繼續前行。
“鄭老,”寒文若忽然問,目光依然沒有離開那隻螞蟻,“我再問你一遍。那個趙恆,到底是怎麼死的?是不是我們的人殺的?”
這個問題,他問過不止一次。
每次鄭老都回答:不是。
但這一次,寒文若問得格外認真,格外……沉重。
鄭老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少爺,我們絕對沒有對趙恆動過手。當時邊軍的走私案,雖然涉及一些將領,但那些人跟我們只是金錢往來,沒有更深的關係。趙恆查到他們,對我們構不成實質性威脅,所以我們沒有必要暴露那些人,更沒有必要……殺人滅口。”
他說得很肯定,眼中沒有任何閃爍。
寒文若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答案。
但他又問:“那‘馮先生’那邊呢?是不是他們做的?還有……是不是太平公主下令除掉趙恆的?”
鄭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少爺,據我們掌握的情況,也不是。”他回答,“馮先生那邊,當時的主要精力在江南,跟馬家、鄭家合作走私,沒插手北境的事。至於太平公主……她雖然囂張,但不蠢。趙恆是朝廷命官,殺他的風險太大,她不會輕易動手。而且,趙恆當時查到的,只是邊軍幾個將領的小打小鬧,還觸及不到太平公主的核心利益。”
寒文若終於抬起頭,看向鄭老。
他的目光在鄭老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判斷這些話的真偽。鄭老坦然回視,眼中沒有絲毫躲閃,只有真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
那焦急,不是為自己,是為寒文若。
寒文若看懂了。
他確認了——趙恆的死,真的跟渤海無關,跟馮先生無關,跟太平公主……也無關。
那會是誰?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寒文若的腦海。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手中的玉球核桃“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滾出老遠,撞在水榭的柱子上,又彈回來,在地板上轉了幾圈,最後停在那個螞蟻旁邊。
螞蟻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到了,停下腳步,觸角不安地晃動。
寒文若沒有去撿核桃。
他死死地盯著那隻螞蟻,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化——從平靜,到疑惑,到震驚,最後……到一種深切的、無法言說的驚恐。
那種驚恐,鄭老從未在寒文若臉上見過。
哪怕當年渤海國內亂,寒家幾乎被滅門時,寒文若也只是冷靜地安排退路,從容地籌劃反擊,從未有過這樣的……恐懼。
“少爺?”鄭老小心翼翼地問,“您……怎麼了?”
寒文若沒有回答。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像是有甚麼東西壓在心上,讓他喘不過氣。他的手開始顫抖,無法控制地顫抖。他想端起桌上的茶杯喝口水,但手抖得太厲害,茶杯被碰倒,茶水灑了一桌,順著桌沿流下來,滴在地板上。
茶水剛好滴在那隻螞蟻旁邊。
螞蟻似乎聞到了水汽,朝那個方向爬去。
寒文若看著螞蟻爬向那灘茶水,看著它小小的身體在茶水中掙扎,看著它……
他突然抬起腳,狠狠地踩了下去。
“啪!”
很輕的一聲。
螞蟻死了。
被碾成了粉末,混在茶水裡,再也看不見。
寒文若的腳還踩在那裡,沒有立刻抬起。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下那片水漬,臉上的驚恐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為甚麼趙恆會死得那麼“恰到好處”——就在秦贏到達北境前三日。
為甚麼趙恆的死看起來那麼“合情合理”——墜馬,意外,無懈可擊。
為甚麼所有的線索都斷了——客棧老闆淹死,清風觀大火,張諫之被構陷貶謫。
因為這一切,都是一個人設計的。
一個……最不可能,也最可能的人。
“秦贏……”寒文若喃喃念出這個名字,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鄭老渾身一震。
“少爺,您是說……”
“趙恆的死,是秦贏乾的。”寒文若抬起頭,眼中已無驚恐,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冰冷的絕望,“不,不只是趙恆。整個走私案,從邊軍到江南,從趙恆之死到張諫之被貶,都是他一手導演的。他就像那個下棋的人,我們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鄭老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全身,冷得他牙齒都在打顫。
秦贏。
武周巡察使,嶺南總督,武則天最信任的幕僚。
那個人,他見過幾次。總是穿著玄色錦袍,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像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他說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切中要害;他行事低調,但每件事都做得乾淨利落。
這樣的人,如果是敵人……
鄭老不敢想下去。
“少爺,”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但聲音顫抖得厲害,“如果真是秦贏,那……那我們……”
寒文若緩緩收回腳,坐回椅子上。
他看起來很疲憊,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耗盡了所有力氣。但他眼中那種絕望,反而漸漸淡去,變成了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鄭老,”他輕聲說,“我們……早些安排後事吧。”
“少、少爺?!”鄭老失聲叫道。
“至於原因,你不要問,我也不想說。”寒文若打斷他,語氣決絕,“總之,我們能不能活到明年,就靠……張諫之的心有多狠了。”
“張諫之?”鄭老不解,“他一個被貶的官員,能做甚麼?”
“他能做的,很多。”寒文若苦笑,“因為他是秦贏選中的……那把刀。秦贏設計了這一切,讓張諫之以為是我們和太平公主害死了趙恆,讓張諫之拿到了‘證據’,讓張諫之……有了復仇的理由。”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現在,這把刀已經磨鋒利了,就等著……砍向我們了。”
鄭老愣在原地,腦海中飛速消化著寒文若的話。
良久,他才顫聲問:“那……那我們該怎麼辦?逃嗎?”
“逃?”寒文若搖頭,“逃不掉的。秦贏既然布了這個局,就不會讓我們逃。我們能做的,只有……等。”
“等甚麼?”
“等張諫之動手,等秦贏收網,等……這場戲演到高潮。”寒文若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到時候,也許我們還有一線生機。也許……能死得痛快些。”
他說“死得痛快些”時,語氣裡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鄭老看著主子,看著這個他從小伺候到大的人,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悲傷。
寒家三代經營,好不容易在武周站穩腳跟,好不容易建立起龐大的商業網路和情報系統,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局面。
但現在,一切都要結束了。
因為一個人。
一個叫秦贏的人。
“少爺,”鄭老跪下,老淚縱橫,“是老奴無能,沒能保護好寒家……”
“不關你的事。”寒文若扶起他,難得地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這是命。我們寒家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賺了這麼多錢,也該……還債了。”
他走到水榭邊,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吹散了水榭裡的暖意,也吹散了剛才那種絕望的氣氛。
遠處,神都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繁華如夢。
“鄭老,”寒文若看著那些燈火,輕聲說,“你說,秦贏到底想做甚麼?他要的,到底是甚麼?”
鄭老搖頭:“老奴不知。”
“我也不知道。”寒文若說,“但我知道,他要的,絕不是錢,也不是權。他要的,是……更大的東西。大到我們無法想象,大到……能讓他這樣的人,甘願蟄伏在武則天身邊,做她的幕僚。”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也許,我們所有人——太平公主、馮先生、南梁遺臣、甚至武則天——都只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而他,在下著一盤……我們看不懂的棋。”
夜風吹過湖面,冰層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像是在預示著,某些東西,即將破碎。
寒文若關上窗戶,轉身走回椅子旁,坐下。
“去吧,”他對鄭老說,“按我說的做。該安排的後事,都安排好。該清理的痕跡,都清理乾淨。然後……等。”
“諾。”鄭老深深一躬,轉身離去。
水榭裡只剩下寒文若一人。
他重新撿起那兩顆玉球核桃,握在掌心。
核桃很涼,像他此刻的心。
但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很苦,但……很真實。
“秦贏啊秦贏,”他輕聲說,像是在對那個看不見的對手說話,“你這盤棋,下得真大。就是不知道,最後贏的……會是誰?”
窗外,夜色更深了。
而這場棋局,才剛剛進入中盤。
真正的廝殺,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