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偏廳。
時值深夜,府中大多數僕役都已歇下,只有偏廳還亮著燈。這是一間不大的房間,陳設簡單,一張紫檀木方桌,四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寒江獨釣圖》——孤舟,蓑笠翁,漫天風雪,意境蕭瑟。
魏元忠和來俊臣相對而坐。
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下酒菜:一碟醬牛肉,一碟滷豆乾,一盆熱氣騰騰的羊肉湯。酒是魏元忠珍藏的劍南燒春,酒香醇厚,在暖烘烘的房間裡瀰漫。
兩人都沒有穿官服。魏元忠是一身深褐色常服,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眼中帶著常年處理政務留下的疲憊,但也透著一種老臣特有的沉穩。來俊臣則是一身灰色布衣,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臉上總是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那雙眼睛看人時,總像在打量一件物品,讓人脊背發涼。
但此刻,在這間只有兩人的偏廳裡,來俊臣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也少了平日那種玩世不恭的戲謔,多了幾分……真實。
“來大人,請。”魏元忠端起酒杯。
來俊臣也端起杯,兩人輕輕一碰,一飲而盡。
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燙,但也驅散了冬夜的寒意。來俊臣放下酒杯,咂了咂嘴,笑道:“魏相珍藏的好酒,今日倒是讓下官沾光了。”
“你我同朝為官多年,何必如此客氣。”
魏元忠淡淡道,夾了一塊醬牛肉,放在來俊臣面前的碟子裡,“嚐嚐,這是蜀中來的廚子做的,味道正宗。”
來俊臣也不推辭,夾起來送進嘴裡,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
良久,他才開口:“魏相今日叫下官來,不只是喝酒吃肉吧?”
魏元忠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來大人是聰明人,”
魏元忠緩緩道,“那老夫就不繞彎子了。關於安之維……陛下有新的安排。”
來俊臣的眼神閃了閃,但臉上笑容不變:“哦?陛下想讓下官怎麼做?”
“陛下想讓安之維的母親和妹妹……”魏元忠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受些苦。但不能死,要活著,要……讓安之維看見她們的慘狀。”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晚吃甚麼菜一樣平常。
但來俊臣聽懂了。
讓安之維的母親和妹妹受苦,但不能死——這是要製造仇恨,製造絕望,製造……讓一個人徹底崩潰的契機。
“是陛下親口說的?”來俊臣問,聲音有些發緊。
“是。”魏元忠點頭,“陛下說,安之維這根弦,繃得還不夠緊。需要再加把力,讓他變成……真正的孤臣。”
孤臣。
這兩個字像兩根針,刺進來俊臣心裡。
他太清楚孤臣是甚麼了——他自己,不就是個孤臣嗎?沒有家族背景,沒有朋黨援引,靠著揣摩聖意,靠著心狠手辣,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知道朝中多少人恨他入骨,知道史書上會怎麼寫他,知道……自己不得善終。
但他還是這麼做了。
因為除了這條路,他沒有別的選擇。
“需要下官怎麼做?”來俊臣問,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這次他喝得很急,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他也沒擦。
“需要安排一場‘意外’。”魏元忠壓低聲音,“安之維的母親和妹妹,現在在馮興那裡。馮興是馮先生的人,而馮先生……和寒文若有勾結。所以這場‘意外’,要看起來像是馮先生和寒文若做的。”
來俊臣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看著魏元忠,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是驚訝,是瞭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魏相,”他輕聲道,“這是要把馮先生和寒文若也拖下水啊。”
“不是拖下水,”魏元忠糾正道,“是他們本來就該在水裡。陛下要的,是把這潭水攪渾,把所有人都逼到明面上來。張諫之在查太平公主和渤海勢力,安之維要恨馮先生和寒文若,太平公主那邊……也不會閒著。這樣一來,所有人都纏鬥在一起,陛下才能看清楚,誰是誰,誰在打甚麼主意。”
來俊臣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杯中的酒,酒液清澈,倒映出屋頂的樑柱,也倒映出他自己那張總是掛著笑的臉。那笑容此刻看起來有些僵硬,有些……假。
“來大人?”
魏元忠提醒道。
來俊臣抬起頭,臉上重新綻開笑容,那笑容比剛才更燦爛,但也更……空洞。
“看來,我的歷史留名了。”
他笑著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做酷吏的,能在史書上留名,不是罵名就是惡名。我本來以為,我最多就是個‘奸佞小人’、‘酷吏之首’。現在好了,還能參與這樣的大事,說不定……能留個更響亮的名號。”
他說這話時,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像是真的在期待甚麼。但魏元忠看見,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指節泛白。
“是啊,”魏元忠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澀,
“陛下讓我倆都歷史留名。做臣子的,能青史留名,不管是好名還是惡名,都是……榮幸。”
兩人對視,忽然同時大笑起來。
笑聲在安靜的偏廳裡迴盪,聽起來有些詭異,有些……蒼涼。
笑著笑著,來俊臣的眼角有淚光在閃動。但他沒有擦,只是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酒喝得太急,嗆到了,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
魏元忠沒有勸,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良久,來俊臣才止住咳嗽。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眼角——分不清是嗆出來的淚水,還是別的甚麼。
“魏相,”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陛下說我們倆的家人了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但魏元忠聽出了裡面的重量。
來俊臣有家人嗎?
有。他有個老母親,住在洛陽郊外的小院裡,已經七十多歲了,眼睛不好,耳朵也背了,每天就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等著兒子偶爾回家看看。他還有個妹妹,嫁了個普通的商人,生了兩個孩子,日子過得平淡。
這些,魏元忠都知道。
因為他們都是一類人——為皇帝做事,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隨時可能被犧牲,被拋棄。所以,他們會互相打聽對方的家人,會在必要的時候……互相照應。
雖然這種照應,也很脆弱。
“說了。”魏元忠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陛下說,你我的家人,一切生活如常。朝廷會供養,會照顧,不會讓他們受牽連。只是……”
他頓了頓,看著來俊臣的眼睛:“只是我們兩個,不得善終。”
不得善終。
四個字,像四把刀,插進來俊臣心裡。
但他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燦爛了。
“不得善終?”他重複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味,
“魏大人,我們兩個……不是早就死了嗎?”
他夾起一筷子菜,菜掉在碟子邊上,沾了些菜漬。他小心地把菜漬夾起來,放在嘴裡,細細咀嚼,像是在吃甚麼美味佳餚。
然後,他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我們兩個早就死了!從我們選擇做酷吏那天起,從我們第一次用刑逼供那天起,從我們……昧著良心做事那天起,我們就已經死了!”
他的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在偏廳裡迴盪,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魏元忠沒有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同情,有理解,也有……同病相憐的悲涼。
是啊,他們早就死了。
活著的,不過是兩個戴著面具的軀殼,兩個為皇帝做髒事的工具,兩個註定要被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罪人。
但這就是他們的選擇。
或者說,是他們沒有選擇的選擇。
來俊臣笑夠了,笑累了,癱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氣。他的臉上還掛著笑容,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眼角有淚水滑落,混著嘴角的酒漬,一片狼藉。
“魏大人,”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真誠,“你說,我們做的這些事,到底是對是錯?”
這個問題很大,也很難回答。
魏元忠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對錯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為誰做事,為甚麼做事。”
“為陛下做事。”來俊臣介面道,“為了……武周的江山。”
“是。”魏元忠點頭,“陛下是女子,坐這個位置不容易。朝中多少人表面恭敬,背後卻想著怎麼把她拉下來。太平公主想取而代之,李唐宗室想復辟,世家大族想攬權,外敵想入侵……內憂外患,陛下需要刀,需要劍,需要……我們這樣的人,去做那些她不能做的事。”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說服來俊臣,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所以,我們做的是對的。”來俊臣喃喃道,“哪怕遺臭萬年,哪怕不得善終,也是對的。”
“對。”魏元忠端起酒杯,“來,為我們做的‘對的事’,乾一杯。”
兩人再次碰杯,一飲而盡。
這次,酒更苦了。
“安之維的事,”來俊臣放下酒杯,眼中已無淚水,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決絕,“下官會安排好。讓他的母親和妹妹‘意外’撞見馮先生和寒文若的人在做見不得光的事,然後被‘滅口’——當然,不會真死,只是讓她們受些苦,讓安之維看見她們受苦的樣子。”
他說得很流暢,像在說一件已經排練過無數遍的事。
“需要下官親自去嗎?”他問。
“不必。”魏元忠搖頭,“你只要安排好人,把戲做足就行。至於具體怎麼做……你是行家,老夫不插手。”
來俊臣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下官明白。保證做得乾淨,做得……讓人看不出破綻。”
“那就好。”魏元忠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內的酒氣,也吹散了剛才那種癲狂又悲涼的氣氛。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遠處有幾盞燈火在閃爍,像是暗夜中的眼睛。
“來大人,”魏元忠背對著來俊臣,聲音有些飄忽,“你說,等這一切都結束了,等我們真的……不得善終了,後世的人會怎麼評價我們?”
來俊臣也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兩人並肩看著窗外的夜色。
“史官會寫,”來俊臣的聲音很平靜,“魏元忠,奸臣,酷吏,殘害忠良,禍亂朝綱。來俊臣,酷吏之首,心狠手辣,死有餘辜。我們的名字會出現在《酷吏傳》裡,會被後人唾罵千年。”
他說得很坦然,像在說別人的事。
“是啊,”魏元忠苦笑,“會被唾罵千年。但……至少我們做了該做的事。至少武周的江山,穩了。至少陛下……能坐穩那個位置。”
兩人都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夜色深沉,無邊無際。
像他們即將走上的那條路,黑暗,沒有盡頭。
但他們已經決定了。
為了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女人,為了那個他們效忠的皇帝,他們願意做任何事,願意承擔任何罵名,願意……不得善終。
因為這是他們的選擇。
也是他們的宿命。
良久,魏元忠轉身,拍了拍來俊臣的肩膀:“回去吧,夜深了。”
來俊臣點點頭,深深一揖:“下官告退。”
他轉身離開,步伐很穩,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永遠不會彎曲的槍。
魏元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才輕輕關上門,重新坐回桌旁。
桌上,酒還剩半壺。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著。
酒很苦,很澀,像他此刻的心情。
但他必須喝。
因為明天,他還要繼續做那個“奸臣”,繼續在朝堂上勾心鬥角,繼續……為皇帝鋪路。
這就是他的命。
他認了。
窗外,傳來更鼓聲。
子時三刻。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