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98章 第67章 玄鴉振翅

2025-12-31 作者:綠色的花啊

神都洛陽,秦府。

這座府邸坐落在皇城東側的清化坊,佔地不算大,三進三出的格局,比起那些王公貴族的府邸顯得頗為低調。但凡是踏進過這座府邸的人都會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不是來自建築的宏偉,而是來自那種無處不在的、冰冷的秩序感。

每塊青磚的鋪設都嚴絲合縫,每株樹木的修剪都恰到好處,連廊下懸掛的燈籠都保持著相同的間距。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浮華的擺設,一切簡潔、實用,透著一股軍隊般的嚴整。

書房在第二進院子的東廂房。

夜色已深,書房裡卻還亮著燈。

秦贏坐在紫檀木書案後,面前攤開一卷竹簡。竹簡是前朝古物,簡片已經泛黃,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是小篆,秦始皇統一文字後推行的官方字型。這卷《韓非子》是他叫人四處尋找找到的。

燭光搖曳,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沒有繡任何紋飾,只在腰間束了一條墨玉腰帶。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幾縷散發垂在額前,讓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顯得不那麼冷硬。

但他的眼睛依然冷。

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望進去,只能看見自己的倒影,看不見任何情緒。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竹簡上的字跡,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那上面寫著:“明主之所導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謂刑、德?曰:殺戮之謂刑,慶賞之謂德。”

殺戮與慶賞。

兩千年前,他是靠著這兩樣東西,統一六國,建立了前所未有的龐大帝國。兩千年後,他依然靠著這兩樣東西,在這個陌生的時代,一步步建立起自己的勢力。

多麼諷刺,又多麼真實。

人性從未改變,權術從未過時。

窗外傳來細微的響動,像夜鳥撲翅,又像枯葉落地。

秦贏沒有抬頭,依然看著竹簡,口中卻道:“進來。”

窗戶無聲開啟,一個人影閃了進來,落地時沒有發出半點聲響。那人穿著一身黑衣,幾乎融進書房的陰影裡,只有一雙眼睛在燭光下閃著冷靜的光——那是一種經過千錘百煉的冷靜,像深井裡的水,波瀾不驚。

“主上。”來人單膝跪地,聲音低沉平穩。

秦贏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這是玄鴉七部中的首領,沒有名字,只有代號。

“張諫之那邊,怎麼樣了?”秦贏問,聲音很平靜。

“已離開范陽鎮三日,正沿官道南下。蕭鎮嶽給了他一本賬簿,說是趙恆生前留下的證據,指向太平公主和渤海勢力勾結走私。”陰影處的人回答簡潔明瞭,沒有任何多餘的字,“但根據我們的情報,那本賬簿是偽造的。”

“偽造?”秦贏的眉梢微微挑起,這個細微的動作是他少數會顯露情緒的時候,“誰的手筆?”

“蕭鎮嶽,或者說……他背後的南梁遺臣。”陰影的人處說,“賬簿做得精緻,足以以假亂真,但裡面的幾處細節和我們掌握的邊軍真實賬目對不上。另外,趙恆生前確實調查過走私案,但他留下的真正證據,當時就已經被我們截獲。”

秦贏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的玉扳指——那是他前世隨身佩戴的物件,穿越時空時竟然也跟著來了。扳指溫潤,像有生命一般,在他指間轉動。

“南梁遺臣……”他輕聲道,“這些人倒是會挑時候。太平公主正得勢,他們就想著借刀殺人,用張諫之這把刀,去砍太平公主這棵樹。”

“需要除掉蕭鎮嶽嗎?”,語氣像是在問今晚吃甚麼一樣平常。

“不必。”秦贏搖頭,“讓他們玩。太平公主這些年太過囂張,確實需要有人敲打敲打。南梁遺臣想借張諫之的手,那就讓他們借。只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不能讓他們玩得太順手。既然有人想把水攪渾,那我們就讓水更渾些。”

陰影處的人抬起頭,等待指示。

秦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遠處皇宮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的眼睛。

“那個‘馮先生’,查清楚了嗎?”他問。

“查清楚了,嶺南馮家的旁支,表面上是商人,實際上和渤海寒文若有秘密往來。他們透過海路走私鹽鐵、絲綢,偶爾也夾帶一些……違禁品。最近似乎在接觸倭奴那邊的人。”

“寒文若……”秦贏念著這個名字,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這位渤海主事,胃口倒是不小。江南的生意被我們斷了,就想從嶺南開啟缺口。太平公主那邊,他也沒落下吧?”

“是。寒文若在神都的代理人,半個月前秘密見過太平公主府上的管事。具體談了些甚麼,還在查,但大機率是……新的合作。”

秦贏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莫測。

“既然如此,”他緩緩道,“那就把暗處的人都拉下水。馮先生和渤海有勾結,渤海和太平公主有往來,太平公主和邊軍走私有關——這些,都讓張諫之知道。”

“全部?”玄鴉首領疑惑道

“全部。”秦贏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但要講究方法。不能直接告訴他,要讓他自己‘發現’。比如,在他南下的路上,‘偶然’遇到一個被馮先生迫害的商人;‘偶然’撿到一封渤海商人與太平公主往來的密信;‘偶然’聽說邊軍某個將領的供詞……”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

“張諫之現在就像一團乾柴,一點就著。南梁遺臣想點一把火,燒向太平公主。那我們就再添幾把柴,讓火燒得更旺些,燒向所有人——馮先生、寒文若、太平公主,甚至……那些藏在更深處的勢力。”

“屬下明白。只是……這樣一來,張諫之會不會懷疑有人在背後操縱?”

“他會懷疑,”秦贏拿起竹簡,繼續看著上面的字,“但懷疑沒有用。當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時,懷疑就會變成確信。而且……”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張諫之這個人,骨子裡有種文人的固執。他認定的事,就會一條路走到黑。我們要做的,就是為他鋪好這條路,讓他走得順暢,走得……堅定。”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陰影裡,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他在消化秦贏的命令,在思考如何執行,在計算每一個細節可能帶來的後果。

良久,他問:“主上,最終目的是甚麼?”

這個問題很大膽。玄鴉組織向來只執行命令,不問緣由。但還是問了,因為他需要知道底線在哪裡——要把火點到甚麼程度?要燒死多少人?要……達到甚麼樣的效果?

秦贏看了他一眼,沒有責怪,反而露出了一絲讚許的神色。

懂得問為甚麼的手下,比盲目執行的手下更有用。

“最終目的……”秦贏放下竹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是讓這潭水,渾到所有人都看不清。然後,我們才能看清楚,水底下到底有甚麼。太平公主、寒文若、馮先生、南梁遺臣……這些人都想在這潭水裡摸魚,那就讓他們都下水。等他們纏鬥在一起時,才是我們出手的時候。”

他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記住,我們不是要幫張諫之報仇,也不是要剷除某個人。我們要的是……掌控。掌控局面,掌控資訊,掌控最終的結果。”

“屬下明白了。”鴉七深深一躬,“這就去安排。”

“去吧。”

玄鴉轉身,正要離開,秦贏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主上還有何吩咐?”

秦贏沉默片刻,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趙恆的那個妹妹,趙婉,”他緩緩道,“派人盯著。如果南梁遺臣要用她做文章,適當的時候……可以救她一命。”

鴉七愣了一下。

這不是秦贏一貫的風格。他向來冷酷,視人命如草芥,怎麼會突然關心一個無關緊要的女子?

“主上,這是……”

“她還有用。”秦贏打斷他,“張諫之現在信任她,如果她死了,張諫之可能會崩潰,也可能會變得更加偏激。我們要的是一個清醒的復仇者,不是一個瘋子。所以,在合適的時候,留她一命。明白嗎?”

“明白。”鴉七這才釋然。

原來還是為了大局。

這才是他熟悉的主上——每一步都有算計,每一分仁慈都有目的。

“去吧。”秦贏揮揮手。

陰影處再次行禮,身形一閃,消失在窗外。窗戶無聲合上,就像從未開啟過。

書房裡只剩下秦贏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捲《韓非子》,但這次沒有看,只是摩挲著竹簡粗糙的表面。燭光下,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像是兩個人格在同時思考。

“明主之道,”他輕聲念著竹簡上的話,“使智者盡其慮,而君因以斷事,故君不窮於智;賢者救其材,君因而任之,故君不窮於能……”

這段話他讀過無數遍,但每一次讀,都有新的體會。

做君主,不是要自己多聰明,多能幹,而是要懂得用人,懂得借力。讓聰明人為自己出謀劃策,讓能幹人為自己辦事,這樣君主才不會智窮力竭。

他現在就是這樣做的。

用張諫之這把刀,去砍太平公主這棵樹。

用南梁遺臣的火,去燒馮先生和寒文若的船。

用所有人的爭鬥,來為自己鋪路。

多麼完美的算計。

但為甚麼,心裡卻有一絲……空?

秦贏放下竹簡,走到窗邊。窗外夜色深沉,遠處的皇宮燈火通明,那是武則天所在的地方。

那個女人,此刻在做甚麼?

是在批閱奏摺?是在謀劃朝局?還是……在想著他?

秦贏忽然想起那夜在貞觀殿密室,武則天握著他的手,說:“謝謝你陪朕走這一段。”

她的手很暖,不像他的手,總是冰冷的。

那一刻,他幾乎忘了自己是秦始皇,忘了自己是穿越者,忘了所有的算計和謀劃。他只是秦贏,一個在她身邊的男人。

只是幾乎。

“武曌……”他輕聲念著她的名字,像在唸一句咒語。

他欣賞她,佩服她,甚至……可能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但這一切,在權力面前,都顯得那麼脆弱。

他是秦始皇,是千古一帝。他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高高在上,習慣了……孤獨。

在這個時代,他選擇了武則天,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她是最合適的合作伙伴。她有能力,有野心,有……和他一樣的孤獨。

他們是同類。

所以可以互相理解,互相利用,互相……取暖。

但也僅此而已。

秦贏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無任何波動。

他走回書案,重新坐下,翻開《韓非子》的下一卷。

燭光下,他的側影挺直而冷硬,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像。

窗外,夜色更濃了。

而在神都的各個角落,無數暗流開始湧動。玄鴉的羽翼悄然展開,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籠罩這座千年古都。

張諫之還在南下的路上,不知道前方有多少“偶然”在等著他。

太平公主還在公主府謀劃,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著她。

寒文若還在水榭把玩玉球核桃,不知道有多少算計在圍著他。

武則天還在貞觀殿批閱奏摺,不知道她最信任的“秦先生”,正在下一盤多大的棋。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秦贏翻過一頁竹簡,上面的字跡在燭光中跳躍:“故治強易為謀,弱亂難為計。”

治理強大的國家容易謀劃,衰弱混亂的國家難以設計。

武周現在算強大,還是算混亂?

或許,兩者都有。

所以,才更有趣。

秦贏的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很冷,很淡,像冬夜的霜。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