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晨。
北境的晨光來得晚,天色灰濛濛的,像一塊浸了水的粗布,沉重地壓在荒原上空。風依然凜冽,刮過光禿禿的土坡,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臉上像細針扎。
張諫之站在范陽鎮口,肩上揹著一個簡單的行囊——幾件換洗衣物,一些乾糧,還有那本用油布仔細包裹的賬簿。賬簿不重,但背在肩上,卻像壓著千鈞重石。
蕭鎮嶽和趙婉都來送行。
蕭鎮嶽還是那身半舊的皮甲,腰間挎著刀,站在那裡像一尊鐵塔。他遞給張諫之一把匕首:“路上不太平,帶著防身。”
匕首的鞘是牛皮製的,已經磨得發亮。拔出來,刃口泛著寒光,顯然是經常打磨的。
“多謝蕭校尉。”張諫之接過,小心收好。
趙婉遞過來一個布包,裡面是幾張烙餅和兩塊醬肉:“路上吃。北境到嶺南路途遙遠,張大人……保重。”
她的眼睛有些紅腫,像是哭過,但臉上依然帶著那種溫婉的平靜。張諫之接過布包時,看見她手指上纏著布條——那是烙餅時燙傷的痕跡。
“趙婉姑娘也保重。”張諫之鄭重地說,“趙恆兄的仇,我一定會查清楚。”
趙婉點點頭,眼中又泛起淚光,但她強忍著沒有哭出來,只是深深一福。
“張大人,”蕭鎮嶽忽然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那本賬簿……收好。那是趙恆用命換來的東西。若遇到危險,寧可毀了,也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張諫之心中一凜,重重點頭:“我明白。”
“還有,”蕭鎮嶽盯著他的眼睛,“回嶺南後,萬事小心。太平公主的勢力……比你想的要深。若有變故,託人帶信給我。蕭某雖只是個邊軍校尉,但拼著一死,也會護你周全。”
這話說得真摯,張諫之能聽出裡面的誠意。但他心中卻湧起一種莫名的怪異感——蕭鎮嶽這話,像是在託付,又像是在……暗示甚麼。
“蕭校尉保重。”張諫之沒有深想,拱手告別。
轉身,踏上官道。
北風從背後吹來,推著他往前走。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回頭看見的只會是蕭鎮嶽和趙婉站在寒風中的身影,只會讓自己更難過。
就這樣走吧,帶著賬簿,帶著真相,帶著……為故友復仇的決心。
官道蜿蜒向南,像一條灰黃色的帶子,鋪在荒涼的北境大地上。路兩旁是光禿禿的田野,偶爾能看見幾棵枯樹,枝幹虯結,像垂死之人伸向天空的手。
張諫之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用腳步丈量這段艱難的旅程。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色漸漸亮了些,但依然是那種灰濛濛的光,照得大地一片蒼涼。遠處出現一個茶棚,冒著裊裊炊煙。
張諫之走進去,要了碗熱茶,坐在角落的長凳上。
茶是粗茶,苦澀,但很燙,喝下去能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他從懷中掏出乾糧,就著茶水慢慢吃。
吃著吃著,他的思緒開始飄遠。
從北境到嶺南,千里之遙。這一路上,他有足夠的時間思考,足夠的時間……覆盤。
覆盤整個事件。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開始浮現一幕幕畫面。
那是年前的秋天,空氣中還帶著初冬的寒意。他那時還是個小小的書吏,每日的工作就是整理、謄抄各地的奏報。
那天他整理到北境邊軍的奏報時,發現了一封夾在其中的密信。信是寫給某個朝中大臣的,內容隱晦,但提到了“邊軍器械損耗異常”,提到了“恐有人中飽私囊”。
當時他沒太在意,邊軍貪腐,自古有之。但鬼使神差地,他多看了一眼奏報中附帶的器械清單——那是北境各鎮上報的損耗數目。
數字不對。
有些鎮上報的損耗,遠超正常範圍。比如箭矢,一個千人駐守的小鎮,一年損耗五千支——這怎麼可能?除非天天打仗。
但當時突厥並沒有大規模犯邊。
張諫之心中起疑,但他只是個小小的書吏,無權過問軍務。他悄悄記下了那些異常的數字,然後……想到了趙恆。
趙恆那時剛調任北境巡查,正負責核查軍餉器械。
他給趙恆寫了一封密信,用只有兩人知道的暗語,將那些異常數字告訴了他,並提醒他仔細核查。
信送出去後,他忐忑不安地等了兩個月。
兩個月後,趙恆回信了。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事有蹊蹺,正在查。勿聲張。”
就是這封信,把趙恆推上了絕路。
張諫之的手微微顫抖,他放下茶碗,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回憶。
就在趙恆回信後不久,朝廷收到了突厥可能南下的密報。武則天派秦贏北上,統領北境邊軍,準備抵禦突厥入侵。
就在秦贏還有三日就到達邊軍時,訊息傳來——趙恆墜馬身亡。
墜馬。
就算墜馬,也不至於死。
但他就這麼死了,死得“合情合理”——邊關苦寒,道路崎嶇,馬匹受驚,意外墜馬,重傷不治。一切都有證人,有記錄,無懈可擊。
當時張諫之在神都聽到訊息,只覺得天旋地轉。他不信,他不信趙恆會這樣不明不白地死。
那是趙恆死後幾日後,張諫之在去衙門路上,“偶然”遇到了狄仁傑。
真的是偶然嗎?
現在想來,恐怕不是。
狄仁傑當時是宰相,日理萬機,怎麼會“偶然”出現在書吏房附近的小巷裡?又怎麼會“偶然”和他這個小小的書吏聊起北境的事?
是有人安排的嗎?
張諫之不知道。
他只記得,那天他將所有懷疑都告訴了狄仁傑——那些異常的數字,趙恆的密信,還有趙恆之死的蹊蹺。
狄仁傑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此事老夫會查。”
但調查剛開始,一個關鍵人物死了——神都內的一家客棧老闆,據說經常接待一些“神秘客人”,可能掌握著走私交易的線索。
老闆死得很“自然”——醉酒失足,掉進井裡淹死了。
又是意外。
張諫之當時在神都聽到這個訊息,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太巧了。
巧得讓人不寒而慄。
狄仁傑的調查沒有停止。他順著線索往下挖,發現北境的走私網路可能和江南有關——具體來說,是和江南的清風觀有關。
清風觀是個道觀,表面上香火鼎盛,實際上可能是一個走私中轉站。
狄仁傑準備派人去江南調查。
但就在他準備動身的前一天,清風觀突發大火,一夜之間燒成白地。觀中道士全部葬身火海,無一倖免。
所有的線索,斷了。
大火之後,武則天派狄仁傑和張諫之一起去江南,名義上是“巡查吏治”,實際上是繼續調查走私案。
在江南,他們確實查到了一些東西——馬家、鄭家兩大世家可能牽涉其中,清風觀的道士可能沒全死,可能有人逃了出來。
但就在調查深入時,狄仁傑被緊急調回神都——春闈要開始了,需要他這個德高望重的老臣去主持。
張諫之一個人留在江南,繼續查。
然後,就出事了。
有人在張諫之的住處“發現”了與走私世家往來的密信,有人“舉報”他收受賄賂,有人“證明”他濫用職權。
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
張諫之百口莫辯。
狄仁傑遠在神都,鞭長莫及。最後,張諫之被貶嶺南,從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官員,變成了邊陲之地的罪臣。
回憶到這裡,張諫之猛地睜開眼睛。
茶棚裡很安靜,只有爐火噼啪作響的聲音。老闆在櫃檯後打盹,另外兩個客人已經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
冷汗,從額頭滑落。
他忽然發現,自己之前從來沒有將這些事串聯起來思考。
現在串聯起來,一個可怕的真相浮出水面——
從他發現邊軍賬目異常開始,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某個人的算計之中。
給趙恆寫密信,趙恆開始調查,然後趙恆“意外”死亡。
“偶然”遇到狄仁傑,告訴狄仁傑真相,狄仁傑開始調查,然後關鍵證人“意外”死亡。
狄仁傑查到清風觀,清風觀“意外”大火。
狄仁傑被調走,他獨自在江南調查,然後被構陷貶謫。
每一步,都有人在前面鋪路,在後面清掃痕跡。
這個人,或者說這股勢力,能夠操控邊軍的賬目,能夠安排趙恆的“意外”,能夠殺死客棧老闆,能夠燒燬清風觀,能夠構陷朝廷官員……
這樣的能量,這樣的手段,絕不可能是普通的走私集團。
張諫之的手緊緊抓住茶碗,指節泛白。
他想起了趙婉說的話:“哥哥懷疑,太平公主和渤海勢力勾結。”
太平公主。
武則天的親生女兒,當朝最有權勢的公主。
如果是她……
張諫之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
如果真是太平公主,那這一切就說得通了——只有皇族,才有這樣的能量;只有皇族,才能讓邊軍將領配合做假賬;只有皇族,才能讓關鍵證人“意外”死亡;只有皇族,才能構陷朝廷官員而不受懲罰。
但是……
張諫之忽然又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真是太平公主,她為甚麼要這麼做?她已經是公主,已經權傾朝野,為甚麼要冒險走私軍械?為甚麼要勾結渤海勢力?為甚麼要……殺害趙恆這樣的忠臣?
為了錢?
太平公主不缺錢。
為了權?
她已經是公主,再往上……就是那個位置了。
張諫之不敢想下去了。
他端起茶碗,想喝口茶壓壓驚,但手抖得厲害,茶水灑出來,燙到了手背。
他放下碗,看著手背上那片紅痕。
痛,真實的痛。
這痛提醒他,這一切都不是夢,是血淋淋的現實。
他站起身,從懷中掏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背起行囊,重新踏上旅程。
官道向前延伸,望不到盡頭。
張諫之走著,腦海中卻還在翻騰。
如果他真的猜對了,如果幕後黑手真的是太平公主,那他該怎麼辦?
拿著這本賬簿,去告御狀?告當朝公主?
武則天會信嗎?會為了一個死去的官員,懲治自己的親生女兒嗎?
就算武則天信了,她會怎麼做?大義滅親?還是……為了維護皇室顏面,將這件事壓下去,甚至……讓他這個知情人消失?
張諫之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像走在懸崖邊上,一步踏錯,就會粉身碎骨。
但他沒有退路。
趙恆死了,趙婉將希望寄託在他身上,蕭鎮嶽將信任交給了他。
他不能退。
只能往前走。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
張諫之抬起頭,望向南方。
嶺南還很遠,路還很長。
但真相,更遠,更復雜。
而他,一個被貶的官員,一個失去所有的書生,要如何在這盤巨大的棋局中,走出一條生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他不能再輕易相信任何人。
包括蕭鎮嶽。
包括趙婉。
甚至包括……狄仁傑。
因為那隻無形的大手,可能伸向任何地方。
而他,必須學會在黑暗中,獨自前行。
風更大了,捲起漫天塵土。
張諫之拉緊斗篷,低下頭,迎著風,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前走去。
背影孤獨,但堅定。
像一杆永遠不會彎曲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