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籠罩了范陽鎮。
北風在屋外呼嘯,像無數厲鬼在嘶吼,時不時捲起沙礫砸在窗紙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屋子裡倒是暖和,火炕燒得正旺,炭盆裡的銀霜炭發出橘紅色的光,驅散了北境冬夜的寒意。
炕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下酒菜:一盤醬牛肉,一碟醃蘿蔔,一盆熱騰騰的羊肉湯。酒是北境特有的燒刀子,酒勁烈,入口像刀割,但下肚後就騰起一股暖意,能抵禦窗外的嚴寒。
張諫之和蕭鎮嶽相對而坐。
趙婉已經回裡屋歇息了,臨走前給火炕添了把柴,又給兩人溫了壺酒。她走路時腳步很輕,臉色依然蒼白,但看向蕭鎮嶽的眼神裡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溫柔——那是妻子對丈夫的關切,但張諫之隱約覺得,那溫柔底下還藏著別的甚麼。
“來,張大人,滿飲此杯。”蕭鎮嶽舉起粗瓷碗,仰頭一飲而盡。酒水順著他粗獷的下巴流下來,滴在皮甲上,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擦了擦。
張諫之也端起碗,烈酒入喉,辣得他眉頭緊皺,但很快,一股暖流從胃裡擴散到四肢百骸。他已經很久沒喝過這麼烈的酒了——嶺南多溼熱,喝的是溫軟的米酒;江南多繁華,喝的是精緻的黃酒。北境的酒,像北境的人一樣,粗糲,直接,不帶半點矯飾。
“蕭校尉好酒量。”張諫之放下碗,由衷地說。
“邊軍待久了,都這樣。”蕭鎮嶽又給自己倒了一碗,眼神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迷離,“冬天太冷,不喝點酒,夜裡睡不著。夏天蚊蟲多,喝酒能解癢。春天風沙大,秋天……秋天更得喝,因為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下一個秋天。”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張諫之心中微動:“邊關……很苦吧?”
“苦?”蕭鎮嶽笑了,那笑容裡帶著自嘲,“苦倒不怕,怕的是……憋屈。”
他抓起一塊醬牛肉塞進嘴裡,咀嚼得很用力,像是在發洩甚麼。
“張大人從江南來,見過秦贏秦大人吧?”蕭鎮嶽忽然問。
張諫之一怔,隨即點頭:“並未見過。”
“那覺得他這人如何?”
這個問題很突然,也很敏感。張諫之沉默片刻,謹慎地回答:“秦大人行事果決,手段……凌厲。江南之事,若非他雷厲風行,恐怕難以肅清。”
“凌厲?”蕭鎮嶽嗤笑一聲,“何止凌厲,是狠辣。你聽說過他在江南是怎麼對付那些走私世家的嗎?”
張諫之點頭。江南清洗的事早已傳遍天下,秦贏的手段確實令人膽寒——馬鄭兩家滿門抄斬,牽連官員數十人,整個江南官場為之震動。
“那都是輕的,”蕭鎮嶽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你聽說過他當時在突厥大軍入侵最後戰勝對付俘虜的事嗎?”
“略有耳聞。”張諫之確實聽說過一些傳聞,但都不太詳細。
蕭鎮嶽湊近了些,燭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讓他那張粗獷的臉看起來有些猙獰:“去年第一場,突厥大軍入侵越境劫掠,被秦贏帶人圍困突厥整整十天。他不是簡單地把人殺了了事,而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組織語言。
“讓他們餓,餓到吃戰死的突厥人,最後活下來的那些俘虜,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抬來肉湯。你猜他接下來做了甚麼?”
張諫之搖頭,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他讓活下來的突厥人把自己的小拇指砍下來扔到肉鍋裡,”蕭鎮嶽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然後讓那些俘虜混著肉湯自己吃下去。”
屋子裡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作響,窗外的風聲像是應和著這個故事,嗚咽著,嘶吼著。
張諫之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那股剛喝下去的酒似乎要湧上來。他強迫自己鎮定,但手指卻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為甚麼要這麼做?”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為甚麼?”蕭鎮嶽靠在炕沿上,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秦贏說,對付野蠻人,就要用比他們更野蠻的手段。他要讓所有突厥人知道,犯我疆土者,會有甚麼下場。他還說……”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張諫之:“人性最深處的恐懼,不是死亡,而是失去尊嚴,失去為人的底線。當一個人被逼著吃下自己的血肉時,他就已經不是人了,是畜生。而畜生,不配活著。”
張諫之沉默了很久。
“你覺得他做得對嗎?”蕭鎮嶽忽然問。
張諫之抬起頭,看著蕭鎮嶽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評判,只有探究,像是在等著他的答案。
“我不知道。”張諫之誠實地說,“如果站在邊關將士的立場,或許……這樣做能震懾敵人,減少傷亡。但如果站在人的立場……”
他沒有說下去。
蕭鎮嶽卻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蒼涼:“張大人,你是個文人,有文人的慈悲。但在邊關,慈悲是最奢侈的東西。這裡每天都在死人——凍死的,餓死的,戰死的,被劫掠殺死的。有時候我們抓到突厥探子,用刑逼問情報,甚麼手段都用過。比起秦贏做的,我們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仰頭又灌了一碗酒,酒水灑出來,溼了衣襟。
“可是你知道嗎?”蕭鎮嶽放下碗,聲音忽然低沉下來,“比起對付突厥人,我更恨的是……背後捅刀子的自己人。”
張諫之心中一動。
“蕭校尉指的是……”
“走私。”蕭鎮嶽吐出兩個字,像吐出兩塊冰,“邊軍將士在前線流血拼命,後方卻有人把軍械糧草賣給敵人。刀是我們造的,箭是我們制的,最後卻插進我們兄弟的胸膛。你說,這樣的人,該不該死?”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憤怒,那雙握著酒碗的手青筋暴起,碗沿被他捏得咯咯作響。
張諫之看著他的手,看著那因常年握刀而佈滿老繭的手指,忽然想起了趙恆。
趙恆也曾這樣憤怒過——在他發現賬目有問題的時候,在他懷疑有人走私的時候,在他……決定追查到底的時候。
“趙恆兄……也恨這些人吧?”張諫之輕聲問。
蕭鎮嶽的手猛地一顫。
酒碗掉在炕桌上,沒碎,但酒灑了一桌。渾濁的酒液在桌面上蔓延,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趙恆……”蕭鎮嶽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眼中忽然湧起一種深切的痛苦,“他是個好人,真正的好人。不,不只是好人,是……君子。”
他抬起頭,燭光下,這個魁梧的漢子眼中竟然有淚光在閃動。
“張大人,你知道嗎?趙恆第一次來北境,是三年前。他是朝廷派來核查軍餉的,按說這種差事,就是走個過場,吃拿卡要一番就回去交差了。但他不一樣。”
蕭鎮嶽抹了把臉,聲音開始發顫:“他真查,一筆一筆地查,一個營一個營地走。白天核對賬目,晚上就睡在軍營裡,和士兵們一起吃糙米飯,喝野菜湯。士兵們都說,沒見過這樣的京官。”
張諫之靜靜地聽著。他能想象那個畫面——趙恆,那個總是穿著整潔青衫、說話溫文爾雅的江南書生,在風沙漫天的北境軍營裡,一筆一筆地核對著枯燥的賬目,認真地像是要把每一個銅板都掰開來看。
“後來查出問題了,”蕭鎮嶽繼續說,“有幾筆賬對不上,牽扯到一個副將。那個副將背後有人,威脅趙恆,說要讓他‘回不去江南’。你知道趙恆怎麼說的嗎?”
“怎麼說的?”
“他說,”蕭鎮嶽深吸一口氣,彷彿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說出這句話,“‘我趙恆既然來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但在我死之前,該查的,我一定要查清楚。’”
屋子裡再次陷入寂靜。
窗外的風聲似乎也小了,像是在傾聽這個故事。
張諫之閉上眼睛。他能看見趙恆說這話時的樣子——挺直了脊背,眼神堅定,像一杆永遠不會彎曲的槍。
“後來呢?”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後來那個副將被處置了,牽扯出的幾個軍官也被革職。”蕭鎮嶽說,“但我知道,事情沒完。趙恆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他後來寫信給我,說懷疑有更大的網,更深的黑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凌厲的光:“他說,那些人走私的不僅是軍械,還有情報。突厥人每次都能精準地找到防線的薄弱處,不是巧合。”
張諫之的心沉了下去。
趙婉給他看的賬簿,趙婉說的那些話,現在在蕭鎮嶽這裡得到了印證。
“趙恆兄最後一次來北境是甚麼時候?”他問。
“去年初秋。”蕭鎮嶽的聲音忽然哽咽了,“他說今年開春還要來,我們要一起去圍獵梅花鹿。他說江南沒有梅花鹿,只在畫上見過,想親眼看看活的是甚麼樣子。我還笑話他,說梅花鹿有甚麼好看的,不如江南的梅花好看。他說……”
他說不下去了。
這個魁梧的漢子,這個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的邊軍將領,此刻竟然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燭光下,張諫之看見一滴淚砸在炕桌上,混入灑出的酒液裡,消失不見。
“他說甚麼?”張諫之輕聲問。
“他說,”蕭鎮嶽抬起頭,臉上已滿是淚水,但他沒有擦,任由淚水流淌,“‘蕭兄,你不知道,江南的梅花雖美,但開在庭院裡,是給人觀賞的。北境的梅花鹿在雪地裡奔跑,是自由的。我羨慕它們。’”
自由。
趙恆羨慕北境的梅花鹿,因為它們自由。
而他,一個江南書生,一個朝廷官員,卻被無數的規矩、責任、道義束縛著,從來沒有真正自由過。
張諫之只覺得胸口像被甚麼堵住了,悶得喘不過氣來。
“然後他就死了。”蕭鎮嶽的聲音忽然變冷,冷得像北境的冰,“死得不明不白,說是急病暴斃。急病?趙恆身體那麼好,去年秋天我們還一起騎馬,他能拉開一石弓,能喝三碗燒刀子,怎麼可能突然就病死了?”
他的拳頭握緊了,指節發出咔咔的聲響。
“張大人,你告訴我,趙恆到底是怎麼死的?”蕭鎮嶽盯著張諫之,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你從江南來,你肯定知道些甚麼。告訴我!”
張諫之看著那雙眼睛,那裡面除了憤怒,還有深切的痛苦,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期盼。
他在期盼甚麼?
期盼張諫之告訴他真相?期盼能為趙恆報仇?還是期盼……這個世界還有公道?
張諫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能說甚麼?說趙恆可能發現了太平公主勾結渤海勢力走私軍械的秘密?說趙恆因此被滅口?說這一切背後可能牽扯到最頂層的權力鬥爭?
他說不出口。
不是不相信蕭鎮嶽,而是……他不能把這個漢子拖進更深的漩渦。
“我不知道。”張諫之最終說,聲音乾澀,“我也在查。趙恆兄死得太蹊蹺,我不信是急病。”
蕭鎮嶽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偽。終於,他點點頭,眼中的火焰漸漸熄滅,只剩下深沉的疲憊。
“我也在查。”他說,“但我只是個邊軍校尉,手伸不了那麼長。張大人,如果你查到了甚麼,一定要告訴我。我蕭鎮嶽對天發誓,無論兇手是誰,無論他有多大的權勢,我都要讓他血債血償。”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但那種平靜比怒吼更讓人心悸。
那是經過千錘百煉的殺意,是經歷過無數生死後沉澱下來的決絕。
張諫之相信,如果蕭鎮嶽知道了真相,他真的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復仇。
哪怕對手是太平公主。
哪怕對手是……更可怕的存在。
“我會的。”張諫之鄭重地說。
蕭鎮嶽點點頭,重新倒了一碗酒:“來,為趙恆。”
“為趙恆。”
兩人舉碗,一飲而盡。
烈酒燒喉,燒心,也燒掉了所有的偽裝。
這一夜,在北境邊陲這個簡陋的屋子裡,兩個男人為了一個死去的人,喝醉了酒,流了淚,許下了也許永遠無法實現的諾言。
窗外,北風依舊呼嘯。
而屋裡的燭火,搖晃著,掙扎著,最終……還是熄滅了。
黑暗籠罩了一切。
但有些東西,在黑暗中開始萌芽。
比如仇恨。
比如決心。
比如……真相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