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殿,後殿暖閣。
窗外是初冬的午後,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紫檀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菱形的光斑。炭盆裡銀霜炭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驅散了殿中的寒意。
武則天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份密報。她沒有穿朝服,只著一身深紫色常服,未戴冠冕,長髮鬆鬆地綰在腦後,用一支白玉簪固定。陽光照在她臉上,那些歲月留下的細紋在光線下格外清晰,卻也襯得那雙鳳眼更加深邃,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上官婉兒站在一旁,手中捧著一壺剛沏好的茶。茶香在暖閣裡瀰漫,是上等的蒙頂甘露,但武則天的心思顯然不在茶上。
她的目光停留在密報的最後幾行字上,久久不動。
密報詳細記錄了今日上午李府發生的事:安之維如何叩門,如何守孝,如何在靈前三叩首;李夫人如何接待,如何保持距離;以及……花園裡那局棋。
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安之維在石桌前停留的時間,他拿起棋子時手指的顫抖,他與李清儀的對話,甚至棋局的每一步落子,都有詳細記錄。
“李昭德這個孫女……”武則天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倒是有幾分意思。”
她放下密報,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
“陛下是說李清儀?”上官婉兒輕聲問。
“嗯。”武則天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這個動作,她不知何時從秦贏那裡學來了,現在已經成為習慣,“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祖父剛死——還是自縊,又被賜婚給一個從未見過的男子,卻能如此鎮定。鎮定到……在祖父靈堂之外,與未婚夫下棋。”
她抬起眼,看向上官婉兒:“婉兒,你覺得這正常嗎?”
上官婉兒沉默片刻,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奴婢覺得……不太正常。尋常女子遇到這種事,就算不哭鬧,也該鬱鬱寡歡。能如此平靜地下棋,要麼是心性遠超常人,要麼……”
“要麼是裝出來的。”武則天接過話頭。
“是。奴婢正是此意。”
武則天卻搖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如果是裝出來的,反而好辦。裝,就會有破綻,會累,會露出馬腳。但你看這密報——”
她拿起密報,指著其中一段:“‘對弈歷時一個時辰有餘,李清儀始終神色平靜,落子穩健,無絲毫焦躁。棋風綿密,佈局深遠,頗有李昭德當年之風。’一個時辰,裝一個時辰的鎮定容易,裝一個時辰的棋力卻難。棋如人,落子之間,心性盡顯。”
上官婉兒接過密報仔細看,越看眉頭蹙得越緊。
“陛下說得是。這棋局記錄顯示,李清儀不僅棋藝高超,而且極擅佈局。中盤時安之維攻勢猛烈,她卻能從容應對,以退為進,最後逼成和局……這確實不像裝出來的。”
“所以朕才說有意思。”武則天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皇宮的層層殿宇,飛簷斗拱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金光,莊嚴而冰冷。遠處,永珍神宮的屋頂高高聳立,那是權力的象徵,也是孤獨的囚籠。
“李昭德生前最疼愛這個孫女,”武則天緩緩道,“朕記得,他曾多次在朕面前提起,說清儀聰慧過人,可惜是個女子,否則必能繼承家學,光耀門楣。當時朕只當是老人家的溺愛之語,現在看來……”
她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他對這個孫女,恐怕不只是喜愛,而是……寄託。”
“寄託?”上官婉兒不解。
“寄託他的理想,他的信念,甚至……他的仇恨。”武則天一字一頓地說。
暖閣裡忽然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上官婉兒的臉色微微發白:“陛下是說,李昭德可能把一些事……告訴了李清儀?”
“不是可能,是一定。”武則天走回軟榻坐下,手指在密報上輕輕敲著,“李昭德是甚麼人?三朝老臣,官至右相,歷經風雨。他會看不出太平的野心?會不知道自己被逼到絕路?他選擇自縊,而不是反抗,不是因為他懦弱,而是因為他知道,反抗無用,只會連累家人。”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但他不甘心。所以,他一定會留下些甚麼——也許是遺書,也許是口信,也許是……透過棋局傳遞的暗語。而接收這一切的,最有可能就是李清儀。”
上官婉兒倒吸一口涼氣:“那安之維……”
“安之維現在就在李府,”武則天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守孝三個月,朝夕相處。如果李清儀真的知道甚麼,她會告訴安之維嗎?安之維又會怎麼做?”
這是一個危險的問題。
安之維如今是監察御史,正在詔獄“學習”,已經半隻腳踏進了酷吏的行列。如果他知道了李昭德之死的真相,知道了太平公主的逼迫,知道了……更多隱藏在背後的秘密,他會如何選擇?
是繼續效忠武則天,還是倒向李昭德遺孤的立場?
是維持現狀,還是……成為變數?
“陛下,”上官婉兒的聲音有些發顫,“要不要……派人盯著?”
“已經在盯著了。”武則天淡淡道,“李府的每一個角落,都有朕的眼睛。但有些事,眼睛看得到,心卻看不透。”
她重新拿起密報,翻到記錄棋局的那一頁,久久凝視。
“你看這步棋,”她指著其中一行,“‘白子落於三七路,看似無關緊要,實則為後手埋下伏筆。’這不是普通的棋路,這是……李昭德當年最愛用的手法。他教給了孫女。”
“陛下連李昭德的棋路都記得?”上官婉兒有些驚訝。
“記得,”武則天眼中閃過一絲恍惚,“怎麼會不記得。當年朕剛登基時,李昭德常來宮中奏事,有時候事畢,朕會留他下一局棋。他的棋風就是這樣,不顯山不露水,卻在無聲處佈局,在細微處設伏。朕贏過他,也輸過他。”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她還年輕,剛剛坐上那個無數人覬覦的位置,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李昭德是少數幾個敢對她說真話的老臣之一,雖然迂腐,雖然固執,但忠心可鑑。
可現在,他死了。
被她女兒逼死的。
而這個真相,她必須裝作不知道。
“婉兒,”武則天忽然問,聲音很輕,“當年那件事……你處理乾淨了嗎?”
上官婉兒渾身一震。
她當然知道武則天問的是甚麼——八年前,李昭德獨子李文遠病故的那件事。表面上是急病暴斃,實際上……
“處理乾淨了,”上官婉兒低下頭,聲音很穩,但手指卻微微顫抖,“那個人……早就送走了,送到嶺南,隱姓埋名,永遠不會再出現。”
“永遠不會?”武則天看著她。
“永遠不會。”上官婉兒抬起頭,眼中是絕對的忠誠,“奴婢以性命擔保。”
武則天看了她很久,久到上官婉兒以為自己說錯了甚麼。
終於,武則天收回目光,嘆了口氣:“朕不是不信你。只是……這世上沒有永遠的秘密。李昭德那麼精明的人,獨子死得不明不白,他會不查?”
“他查過,”上官婉兒承認,“查了三年。但奴婢做得乾淨,他查不到證據。”
“查不到證據,不代表沒有懷疑。”武則天站起身,在暖閣裡踱步,“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生根發芽。李昭德臨死前,可能已經猜到了真相。而如果他猜到了,就可能……告訴了李清儀。”
她停在窗前,背對著上官婉兒。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很長,很孤獨。
“陛下,”上官婉兒輕聲問,“如果李清儀真的知道,要不要……斬草除根?”
這個問題很殘忍,但必須問。
武則天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窗外,看著那片巍峨的宮殿,看著這個她用一生奮鬥換來的江山。
斬草除根——這是最穩妥的辦法。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一個剛失去祖父的孤女,要讓她消失,太容易了。一場急病,一次意外,甚至……在守孝期間“悲痛過度,追隨祖父而去”,都是合理的解釋。
沒有人會懷疑,沒有人敢懷疑。
就像當年李文遠的死一樣。
但……
武則天閉上眼睛。
她想起了李昭德的臉。那張嚴肅的、固執的、總是皺著眉頭的臉。想起了他在朝堂上據理力爭的樣子,想起了他下棋時專注的神情,想起了他提起孫女時眼中難得的溫柔。
也想起了……他自縊前留下的那封遺書。
遺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臣老矣,不堪驅使,願乞骸骨,歸葬故里。陛下恩重,來世再報。”
沒有怨言,沒有指責,甚至沒有提及太平公主半個字。
他用最體面的方式離開,保全了李家的名聲,也保全了……她的顏面。
這樣一個臣子,她真的要趕盡殺絕,連他最後的血脈都不放過嗎?
“陛下?”上官婉兒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武則天睜開眼,眼中已無猶豫。
“不必。”她說,“不必動她。”
“可是——”
“李清儀是聰明人,”武則天打斷她,“聰明人知道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如果她真的知道甚麼,反而更不會說——因為她清楚,說出來,李家就真的完了。”
她轉過身,看著上官婉兒:“況且,她現在已經是安之維的未婚妻。安之維是朕欽點的狀元,是朕一手提拔的監察御史。他的立場,就是李家的立場。”
“陛下是說……透過安之維,掌控李家?”
“不止是掌控,”武則天走到書案前,提起筆,在宣紙上寫下兩個字,又很快用另一張紙蓋住,“是……化敵為友,化隱患為助力。”
上官婉兒看著那被蓋住的字,雖然看不見,但能猜到是甚麼。
權術。
帝王權術。
“繼續盯著,”武則天放下筆,“但不要干涉。朕要看看,安之維和李清儀,這兩個年輕人,會走出甚麼樣的棋局。也要看看……太平那邊,會有甚麼反應。”
“諾。”
上官婉兒躬身退出。
暖閣裡只剩下武則天一人。
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漸斜的日頭。冬日的白天很短,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
遠處,李府的方向,暮色正在降臨。
那裡,一個年輕的監察御史正在為一個從未謀面的岳父守孝,一個十七歲的少女正在為逝去的祖父戴孝,兩個被命運強行綁在一起的年輕人,正在下一局誰也不知道結局的棋。
而她,武則天,這個帝國最高處的女人,則在下一局更大的棋。
棋手與棋子,有時候界限很模糊。
今日你是棋手,明日可能就淪為棋子。
就像她,曾經是太宗皇帝的才人,是高宗皇帝的皇后,現在是武周的皇帝。一路走來,她既是棋子,也是棋手,在無數棋局中掙扎求生,最終坐到了最高的位置。
但高處不勝寒。
坐得越高,看得越遠,也越……孤獨。
她想起昨夜秦贏在密室說的話:“帝王的路,從來都是一個人走。”
是啊,一個人走。
哪怕身邊有秦贏,有婉兒,有無數臣工,但最終做決定的,承擔後果的,永遠只有她一個人。
這就是帝王的宿命。
窗外傳來更鼓聲,一聲,一聲,悠長而沉重。
天,快黑了。
武則天轉身,喚來宮人:“掌燈。”
燭火一盞盞亮起,將暖閣照得通明。
她在燭光中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
目光停留在最後一行字上:“對弈畢,李清儀離去,安之維獨坐石凳良久,方回房。”
獨坐良久……
他在想甚麼?
武則天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安之維不再只是一個棋子了。
他開始思考,開始觀察,開始……成為棋手。
這是好事,也是危險。
好的是,一個有思想的棋子,比一個盲從的棋子更有用。
危險的是,思想的種子一旦發芽,就可能長出誰也無法預料的花朵。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待,觀察,以及在必要時……修剪。
就像園丁對待花草一樣。
溫柔,而又殘忍。
這就是帝王之道。
窗外,夜色徹底降臨。
神都洛陽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像星空倒映人間。
而在那些燈火之中,有多少算計在滋生,有多少命運在改變,沒有人知道。
只有時間知道。
只有歷史知道。
武則天吹滅了一盞燭火,暖閣暗了一些。
但她沒有喚人再點。
她喜歡這種半明半暗的光線,就像她所處的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光明,也沒有絕對的黑暗,只有無窮無盡的灰色地帶。
而她,就在這灰色地帶中,艱難前行。
帶著她的江山,她的權力,她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