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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第46章 血染朝服 面目全非

2025-12-21 作者:綠色的花啊

天亮了。

陽光刺眼,從東方的天際傾瀉而下,將神都城鍍上一層金輝。

街市漸漸甦醒,小販推著車出攤,店鋪陸續開門,行人三三兩兩,開始新一天的營生。

安之維走在街上,腳步虛浮,像一具行屍走肉。

他剛從詔獄出來,一夜未眠,眼睛裡佈滿血絲。青色官服上濺著斑斑點點的血跡——有些是馬騰雲的,有些是鄭克明的,還有一些……是他自己的,審訊時不小心劃傷的。

他聞不到血腥味了。或者說,他已經習慣了。就像習慣了慘叫,習慣了酷刑,習慣了……那些曾經讓他作嘔的畫面。

陽光照在身上,明明是溫暖的,但他感覺不到。只覺得冷,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冷。

街邊有個餛飩攤,熱氣騰騰,香氣四溢。安之維停下腳步,茫然地看著。他已經三天沒怎麼吃東西了,胃裡空得發疼,但看到那些浮在湯裡的餛飩,卻想起昨夜馬騰雲吐出的血沫。

“這位客官,想吃點甚麼?餛飩還是麵條?”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臉上堆著笑,但看到安之維身上的血跡時,笑容僵住了,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周圍的食客也注意到了,紛紛側目,竊竊私語。

“這人……怎麼一身血?”

“看著像是官服?是哪裡的官?”

“嚇人……”

安之維聽不見這些聲音。

他的耳朵裡還在迴響著昨夜審訊室裡的聲音——鐵鉗夾碎骨頭的聲音,馬騰雲淒厲的慘叫,鄭克明崩潰的哭嚎,還有他自己平靜的問話:“還有誰?”

一遍,又一遍。

像魔咒一樣。

“安兄?”

一個聲音將他從恍惚中拉回現實。

安之維轉過頭,看見王樸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驚訝和……擔憂。王樸穿著嶄新的青色官服,雖然也是寒門出身,但衣著整潔,面容乾淨,與他一身的血汙形成鮮明對比。

“安兄,你這一身的血跡,是怎麼回事?”王樸走近,壓低聲音問道,眼神裡充滿了困惑。

安之維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能說甚麼?

說他在詔獄審訊犯人?說他用酷刑逼供?說他……已經變成了自己曾經最痛恨的那種人?

說不出口。

“安兄?”王樸又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關切,“你……還好嗎?”

安之維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說出來的話卻乾澀得像沙礫:“沒……沒事。只是……辦案時不小心沾到的。”

“辦案?”王樸皺起眉頭,“你不是在御史臺嗎?御史臺辦案……會這樣?”

安之維沉默了。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王樸現在在禮部任職,做的都是文職,整理檔案,起草文書,雖然也是進士出身,但接觸不到詔獄那樣的地方。

他不知道,這個朝廷光鮮亮麗的表面下,藏著怎樣黑暗的角落。

“王兄,”安之維最終說,“有些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王樸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甚麼,臉色變了變。他是聰明人,雖然沒見過,但也聽說過詔獄的可怕。只是他沒想到,安之維這個新科狀元,會被安排到那樣的地方。

“安兄,”王樸的聲音更低了,“你……你要小心。我聽說,那裡……不是人待的地方。”

不是人待的地方。

安之維笑了,笑容苦澀。是啊,不是人待的地方。但他不僅待了,還……適應了。

“謝謝王兄關心。”他說,語氣平淡,“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不再看餛飩攤,不再看王樸,只是機械地往前走。

陽光依然刺眼,但他覺得,自己走在黑暗裡。

深深的,沒有盡頭的黑暗。

王樸站在原地,看著安之維遠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了放榜那天,安之維站在貢院裡,面對陛下,說出“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時的樣子——那份孤勇,那份正氣,那份……讓人欽佩又讓人擔心的銳氣。

才一個月。

才一個月的時間,那個人就變成了現在這樣——滿身血汙,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

“安兄……”王樸喃喃自語,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他知道,自己也變了。自從拒絕太平公主的拉攏後,他在禮部的日子並不好過。上司刁難,同僚排擠,他學會了圓滑,學會了妥協,學會了……低頭。

但他至少,還保持著表面的乾淨。

而安之維,連表面的乾淨都沒有了。

那身青色官服上的血跡,像某種烙印,宣告著這個人已經……回不去了。

安之維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來到一條河邊。

河水靜靜流淌,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河邊有幾株柳樹,新綠的枝條垂在水面上,隨風輕擺。

很美。

但安之維看到的,卻是昨夜審訊室裡,馬騰雲吐在牆上的血——也是這樣鮮紅,在火光下泛著光。

他在河邊蹲下,掬起一捧水,想洗洗臉,想洗掉手上的血汙,想洗掉……那些記憶。

但水是清的,手也是乾淨的——昨夜審訊結束後,他已經洗過了。那些血跡,只是官服上的,只是……表面上的。

真正洗不掉的,是心裡的。

安之維看著水中的倒影。那張臉依然年輕,但眼神已經變了——不再是清澈的,不再是堅定的,而是……渾濁的,迷茫的,還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害怕的冷漠。

他想起了父親。父親死前,眼睛也是這樣的——渾濁,迷茫,還有……絕望。

父親是被冤枉的,是被陷害的,是被……那些濫用權力的人害死的。

當時他發誓,要改變這個世道,要讓那些害死父親的人付出代價。

現在呢?

現在他也在用刑,也在逼供,也在……濫用權力。

區別只在於,父親是被害者,而他是……加害者。

多麼諷刺。

安之維站起身,望著河面。河水向東流,永不停歇,就像時間,像命運,像……這條他不得不走的路。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那個在考卷上寫下“雖萬死而不悔”的安之維,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滿手血腥、滿心掙扎、滿眼迷茫的……監察御史。

但他必須活下去。

因為母親和妹妹還在等他。因為父親的冤屈還沒有昭雪。因為……他答應過自己,要改變這個世道。

哪怕,改變的方式,和他最初想象的不一樣。

哪怕,在這個過程中,他會失去自己。

安之維轉身,重新走上街道。陽光依然刺眼,行人依然匆匆,生活依然繼續。

沒有人知道,這個滿身血汙的年輕官員,剛剛經歷了甚麼,剛剛失去了甚麼。

就像這個城市,表面光鮮亮麗,內裡卻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黑暗。

而他,已經成了那黑暗的一部分。

安之維走著,腳步漸漸穩了。他不再恍惚,不再迷茫,眼神重新變得……平靜。

一種可怕的平靜。

就像來俊臣,就像魏元忠,就像……那些在黑暗裡待久了的人。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能再猶豫,不能再軟弱,不能再……回頭。

因為這條路,一旦踏上,就沒有回頭的可能。

要麼走下去,要麼……死在半路。

安之維選擇了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

哪怕,走下去的結果,是徹底失去自己。

他只能走。

因為,這就是他的命。

這就是……這個世道,給所有想改變它的人,設定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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