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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第32章 御前驚瀾

2025-12-21 作者:綠色的花啊

紫微宮,貞觀殿。

午後陽光透過窗格,在青石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殿內焚著龍涎香,青煙嫋嫋,卻驅不散那股壓抑的寂靜。

武則天端坐御案後,一身明黃常服,未戴冠冕,只用一支金鳳簪綰住髮髻。

她看起來比月前消瘦了些,眼下的陰影即使用脂粉也難完全遮掩——李旦的自縊、太平的背叛、朝堂的暗流,這三重壓力如三座山,壓在這位六旬女帝的肩上。

但她背脊挺得筆直,手中硃筆在奏章上批閱,動作平穩,不見絲毫顫抖。

這是她四十餘年政壇生涯練就的本事:無論內心如何翻湧,面上必須如古井無波。

“陛下,狄閣老求見。”內侍輕步上前,低聲稟報。

武則天筆尖未停:“宣。”

片刻後,狄仁傑捧著錦盒步入殿中。他紫袍肅整,躬身行禮:“臣狄仁傑,參見陛下。”

“狄卿平身。”武則天終於放下筆,抬眼看他,“春闈閱卷尚未結束,卿此時入宮,必有要事。”

她的聲音平靜,但那雙眼睛銳利如鷹,瞬間鎖定了狄仁傑手中的錦盒。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雙手將錦盒呈上:“臣確有一事,需陛下聖裁。此乃春闈一份考卷,臣……不敢擅斷。”

武則天眉梢微挑。能讓狄仁傑“不敢擅斷”的考卷,這倒是稀罕。她示意內侍接過錦盒,放在御案上。

“考卷而已,狄卿為何如此鄭重?”武則天並未立刻開啟,而是看著狄仁傑的眼睛。

她在試探。多年君臣,她太瞭解狄仁傑——此人處事謹慎,若非萬不得已,絕不會打破常規,在閱卷中途將考卷直接呈到御前。

狄仁傑躬身道:“陛下看過便知。此卷所論……觸及朝堂根本,言辭激烈如刀,臣恐擅自評判,有失公允,更恐……引發朝野非議。”

“哦?”武則天來了興趣。她揮手屏退左右,只留上官婉兒侍立在側。

殿門輕輕關閉。

武則天這才開啟錦盒,取出那份考卷。紙張平整,墨跡已幹,但那股撲面而來的鋒銳之氣,彷彿能刺破紙張。

她展開考卷,目光落在第一行。

【臣聞:治大國若烹小鮮。然鮮有腐壞,則必用利刃剜除腐肉,雖見血傷膚,實為保全性命……】

武則天的瞳孔微微一縮。

好一個開門見山。不歌功頌德,不引經據典,直接以“剜除腐肉”為喻,這是要將朝堂比作病體。

她繼續往下讀。

讀到【今有人譏秦巡察使江南之行過於酷烈,臣竊以為謬矣!】 時,武則天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一點。

她抬眼,看了狄仁傑一眼。狄仁傑垂首而立,神色平靜,但額角隱約有細汗。

武則天重新低頭,讀得更仔細了。她的閱讀速度很快,但每到關鍵處,會停頓片刻,似在咀嚼字句的含義。

【若連春闈此等國家掄才大典,尚不能公平以待,則所謂‘開科舉、使寒門有晉身之階’,不過空談耳!】

讀到此處,武則天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婉兒,掌燈。”

上官婉兒連忙上前,將一盞宮燈移到御案旁。黃昏將至,殿內光線漸暗,但武則天要看清每一個字。

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分明,緊抿的嘴唇透出專注。這份專注,狄仁傑只在最重大的朝議時見過。

武則天繼續閱讀。她的表情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先是驚訝,隨即是沉思,接著是凝重,最後……竟隱隱有一絲激賞。

讀到【臣觀今日朝堂,非酷吏太多,而是庸吏太多、貪吏太多、不敢任事之吏太多!】 時,武則天輕輕“呵”了一聲。

這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狄仁傑心頭一緊。

武則天放下考卷,閉目片刻。

殿內安靜得可怕。狄仁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也能聽到殿外遠處傳來的宮鈴聲。他低著頭,卻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女帝的反應。

良久,武則天睜開眼。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重新拿起考卷,從開頭又讀了一遍。

這一次,她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有時還會用指尖在某個詞句下輕輕劃過。

狄仁傑靜靜等待著。他知道,這是陛下在權衡——權衡這份考卷的分量,權衡取與此人的後果,權衡朝堂可能掀起的波瀾。

終於,武則天第二次放下考卷。她看向狄仁傑,眼神深邃如潭。

“狄卿,”她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以為此文如何?”

狄仁傑早有準備,躬身道:“回陛下,此文……鋒芒過露,言辭激烈,有違中庸之道。按例,當評下等。”

“然後呢?”武則天追問。

“但……”狄仁傑頓了頓,“但臣以為,此文雖狂,卻狂得有理。其所言之弊,確為朝堂痼疾;其所倡之策,雖激進,卻也……也並非全無道理。”

“尤其是,”他抬起頭,迎上武則天的目光,“此文提及春闈考場不公,臣已派人暗中查訪,確有其事。有富家子弟故意毀壞寒門考生文章,有監考官收受賄賂……種種齷齪,觸目驚心。”

武則天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所以,你將此卷呈到朕面前,”她緩緩道,“是要朕……破例取此人?”

“臣不敢。”狄仁傑躬身更深,“臣只是以為,此文作者,雖言辭激烈,卻是一片赤誠,敢言他人不敢言之弊。若連此等敢言之士都不能中舉,則寒門士子之心,恐將徹底冷卻。”

“而且,”他補充道,“此文作者,似乎……頗為推崇秦先生。”

這句話,他說得意味深長。

武則天眼神微動。她當然聽懂了狄仁傑的潛臺詞——秦贏在江南清洗,朝野非議不斷。若此時取一個公開為秦贏辯護的考生,無疑是向朝堂釋放一個訊號:陛下支援秦贏的做法,支援用雷霆手段掃除積弊。

這訊號,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武則天重新拿起考卷,翻到最後一頁。那裡,作者的名字被糊住,但她能看到籍貫:洛州永昌縣。

“永昌縣……”她輕聲自語,“五年前,那裡似乎出過一樁案子。”

上官婉兒低聲提醒:“陛下,永昌縣安家,因言獲罪,家道中落。家主安文舉……據說在獄中含冤而死。”

武則天想起來了。那案子不大,本不會傳到御前,但當時有御史彈劾地方官濫用職權,她才略有耳聞。後來地方上報,說安文舉“誹謗鄉賢、勾結胥吏”,她也就未再深究。

現在看來……

“狄卿,”武則天忽然問,“你可知此文作者是誰?”

“臣不知。”狄仁傑如實回答,“閱卷糊名,乃春闈定規。但臣推測……或許與永昌安家有關。”

武則天點了點頭。她放下考卷,站起身,走到窗邊。

殿外,暮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遠處的神都城,萬家燈火,宛如星河。

“狄卿,”她背對著狄仁傑,聲音平靜,“你說此文狂得有理。那朕問你:若取此人,朝野會如何反應?”

狄仁傑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他必須說出陛下心中所想,又不能顯得太過揣測聖意。

“世家會反對。”他緩緩道,“此文直指世家壟斷、勾結邊軍、把持科舉,若取此人為進士,等於承認其所言屬實。武家……恐怕也會有微詞,畢竟武家子弟中,亦有驕橫不法之輩。”

“還有呢?”

“朝中那些‘庸吏’、‘不敢任事之吏’,也會恐慌。此文將他們批得體無完膚,若作者中舉,他們怕陛下會以此為契機,整肅吏治。”

武則天轉過身,看著狄仁傑:“那你覺得,朕該不該怕這些反對?”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陛下坐擁天下,何須畏懼?但……春闈取士,關乎朝局穩定。若因此文引發太大風波,恐不利於新政推行。”

“新政……”武則天重複這個詞,嘴角浮起一絲冷笑,“狄卿,你說實話:這些年推行新政,阻力何在?”

狄仁傑沉默片刻,終於道:“阻力……在人心,在既得利益,在……朝堂上下的因循守舊。”

“說得好。”武則天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既得利益者不願變革,因循守舊者害怕改變。所以新政推行,舉步維艱。”

她的手指落在考卷上:“而這篇文章,就像一把刀,直接刺進了膿瘡裡。疼,但能把膿血擠出來。”

狄仁傑心頭一震。

“狄卿,”武則天看著他,眼神銳利,“你說此文該評下等。朕卻覺得,該評上上等。”

“陛下……”

“不僅該評上上等,”武則天繼續說,“朕還要點他為今科狀元。”

此言一出,殿內空氣彷彿凝固了。

狄仁傑目瞪口呆。他預料到陛下可能會破例取此人,但點為狀元……這實在太驚世駭俗了。自科舉開考以來,狀元從來都是世家子弟或當朝重臣門生,從未有過寒門出身、文章如此狂悖之人登頂。

“陛下三思!”狄仁傑急道,“若點此人為狀元,朝野必將震動,恐……”

“恐甚麼?”武則天打斷他,“恐那些世家大族鬧事?恐朝中大臣非議?恐天下人說朕偏激?”

她站起身,聲音提高了幾分:“朕就是要讓他們鬧,讓他們說!這些年,朕太過顧忌平衡,太過在意各方反應,結果呢?新政推不動,積弊除不掉,朝堂暮氣沉沉!”

“如今,有人敢說真話,敢戳破這層窗戶紙,朕若不用,豈不是寒了天下敢言之士的心?”

狄仁傑看著武則天,忽然明白了。這位女帝,在經歷了兒子死亡、女兒背叛後,已經徹底放下了顧忌。她要的,不再是平衡,而是變革。

哪怕這變革,要以朝堂震盪為代價。

“陛下,”狄仁傑躬身,聲音低沉,“臣……明白了。”

武則天重新坐下,情緒平復了些。她看著那份考卷,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狄卿,你安排一下。三日後放榜,朕要親臨貢院,親自點此人為狀元。”

“還有,”她補充道,“查清此人身份。若真是永昌安家後人……朕要見他。”

“臣遵旨。”狄仁傑深深一躬。

他退出貞觀殿時,天色已完全暗下。宮燈在廊下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狄仁傑回頭看了一眼殿門,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從今夜起,神都的朝堂,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

而風暴的中心,就是那份考卷的作者。

一個不知名的寒門士子,即將成為女帝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

也是……最燙手的那塊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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