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闈最後一日,寅時三刻。
天還未亮,貢院五百三十七間考舍已點亮燈火——準確說,是三百一十五盞燈。正如馮先生所料,神都一夜之間根本湊不齊五百餘盞新燈,狄仁傑最終下令,相鄰考舍考生合用一燈。
安之維的考舍在東院第二排第十三間。昨夜與他合用燈火的,是來自隴西計程車子鄭綸,一個穿著錦緞袍子、隨身帶著銀質筆架的富家子弟。
“安兄,昨夜多有叨擾。”
今晨分發考卷前,鄭綸朝安之維拱了拱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實在是睏倦難當,不小心碰翻了硯臺,汙了安兄的稿紙,還望海涵。”
安之維看著對方那副虛偽的笑容,心中冷笑。
甚麼不小心?分明是故意的。昨夜子時,他正寫到關鍵處,鄭綸“無意”中手臂一掃,半方墨汁潑在他剛寫滿的兩頁稿紙上。
墨跡迅速暈開,字跡模糊不清,一夜心血付諸東流。
“無妨。”
安之維淡淡應道,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他轉身坐下,不再看鄭綸。
昨夜那場“意外”後,鄭綸假惺惺地提出要賠償他的稿紙,被他拒絕了。他不是不知道對方的心思——合用一盞燈,誰的文章寫得好,燈便往誰那邊偏。
昨夜他的文章顯然讓鄭綸感到了威脅,這才有了那齣戲。
更可笑的是,今早巡場吏員路過時,鄭綸還“低聲”對鄰舍抱怨:“寒門子弟就是小氣,一點墨汁也計較。”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間考舍聽見。
安之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父親臨死前的面容又浮現在眼前——那張被冤屈與病痛折磨得枯槁的臉,那雙至死都不肯瞑目的眼睛。
“維兒,記住……禍從口出,但……但若人人都不敢言,這世道……便永遠都是惡人的世道了……”
父親嚥氣前,抓著他的手說的最後這段話,他記了五年。
卯時正,鐘聲響起。
主考官崔湜親自領著吏員分發最後一場的考卷。當那捲黃麻紙遞到安之維手中時,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緩緩展開。
《論為政者之‘器’與‘道’——兼議酷吏與仁政》。
十九個字,墨跡濃黑,力透紙背。
安之維的手指微微顫抖。他雖從街頭傳聞中聽說過今年春闈會有爭議考題,但親眼見到這題目,仍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這不是尋常的經義策論,這是刀,是劍,是直接刺向朝堂最敏感地帶的一擊。
他抬起頭,環視四周。考舍中一片死寂,隨後響起壓抑的抽氣聲、紙張摩擦聲、有人低低的咳嗽聲。
他看到前排那個叫王樸的考生臉色煞白,握筆的手抖得厲害;看到斜對面的李澄瞪大了眼睛,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重複題目;看到更遠處的陳碩閉目沉思,眉頭緊鎖。
所有人的反應,都被這十九個字攪動了。
安之維重新低下頭,盯著考題。他的心跳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明。五年了,他等待這樣一個機會,等了五年。
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未落。
不是不敢寫,是在思考該如何寫。父親因言獲罪的教訓刻骨銘心,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明白——若連春闈這樣的場合都不敢直言,這輩子還有甚麼機會?
“器與道……”他輕聲自語。
何為器?刀劍刑具,律法條文,監察機構,皆是器。器者,工具也,無善惡之分,全看執器者如何用。
何為道?仁政愛民,天下為公,社稷安康,方為道。道者,根本也,無道之器,便是兇器。
那麼酷吏呢?他們是器,是刀,是陛下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
安之維腦海中浮現出那個人的名字——秦贏。江南清洗,馬鄭兩家覆滅,血流成河。朝野上下對這位“秦先生”的評價兩極分化:有人說他是國之棟樑,掃除積弊;有人說他是陛下鷹犬,殘暴酷烈。
但安之維看到的,不是這些。
他看到的,是一個敢做敢為的人,一個不怕揹負罵名的人,一個用最直接的方式解決問題的人。在江南世家盤根錯節、走私邊軍沆瀣一氣、朝中有人暗中庇護的複雜局面下,溫和的手段有用嗎?講道理有用嗎?
沒有用。唯有刀,快刀,才能斬亂麻。
筆尖落下。
第一句,他便寫道:
【臣聞:治大國若烹小鮮。然鮮有腐壞,則必用利刃剜除腐肉,雖見血傷膚,實為保全性命。今觀朝堂,腐肉何在?在世家之壟斷,在邊軍之走私,在胥吏之貪墨,在諸般積弊沉痾。當此之時,若仍持鈍刀,畏見血光,則腐毒蔓延,終至膏肓。】
字跡遒勁,鋒芒畢露。
寫到這裡,安之維停頓片刻。他知道,這樣的開頭已經足夠驚世駭俗——直接將矛頭指向世家、邊軍、胥吏,毫不遮掩。若在平時,這樣的文章根本不可能出現在考卷上。
但今日不同。今日這考題,本就是陛下和秦贏扔下的一顆石子,要看看這潭死水中,能激起怎樣的波瀾。
他繼續寫道:
【或問:酷吏可乎?臣答:何謂酷吏?持法嚴明、執法如山者,乃能吏,非酷吏也。借法逞私、羅織構陷者,乃惡吏,亦非真酷吏也。真酷吏者,心如鐵石,行如雷霆,不為私情所動,不為權勢所屈,唯以肅清奸佞、整頓綱紀為念。如此酷吏,國之所急需也!】
墨跡在紙上暈開,安之維的手越來越穩。這些年的壓抑、憤懣、思考,此刻如決堤之水,洶湧而出。
他想起了父親被構陷的那樁案子。那些胥吏,收了鄉紳的錢財,便敢顛倒黑白;那些“鄉賢”,仗著朝中有人,便敢欺壓良善。當時若有一個“酷吏”在,一個真正不畏權勢、敢查敢辦的官員在,父親何至於含冤而死?
【今有人譏秦巡察使江南之行過於酷烈,臣竊以為謬矣!馬鄭兩家,盤踞江南數十年,勾結邊軍走私,豢養私兵死士,其罪證確鑿,豈容姑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秦使快刀斬麻,雖流血漂櫓,然江南自此廓清,新政得以推行,商路得以暢通,此非大功乎?】
寫到這裡,安之維感到一陣暢快。這些話,他在心中憋了太久。自從秦贏江南清洗的訊息傳回神都,朝中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臣們便紛紛上書,說甚麼“手段過激”、“有傷仁政”、“恐失民心”。
狗屁!
那些大臣,哪個沒有收過世家的孝敬?哪個沒有在江南有利益牽扯?他們口中的“仁政”,不過是維護自身利益的遮羞布罷了!
安之維筆鋒一轉,開始論“道”:
【然則,器雖利,不可久持。刀劍能剜腐肉,卻不能生新肌;刑罰能懲奸惡,卻不能化民心。是故為政者,不可無器,更不可無道。】
【何謂道?輕徭薄賦,使民休養生息,道也;興教化、開科舉,使寒門有晉身之階,道也;整頓吏治、嚴懲貪腐,使官場風氣一清,道也。道為本,器為用,本用相濟,方為治國之要。】
他寫到這裡,忽然想起了這幾日在貢院的所見所聞。
那些富家子弟,筆墨紙硯皆是上品,考前還能賄賂吏員打探訊息;那些寒門士子,用最劣質的紙,啃最硬的乾糧,連一盞獨屬於自己的燈都沒有。
昨夜,他與鄭綸合用一燈。鄭綸可以“不小心”打翻硯臺,毀掉他的文章,因為鄭綸知道,就算事情鬧大,監考官也會偏向富家子弟——這是潛規則,無人明說,但人人都懂。
安之維的筆越寫越快:
【今春闈之制,本為選拔英才,不論門第。然臣觀考場之中,寒門與世家,待遇懸殊。富者錦衣玉食,貧者粗茶淡飯;富者獨居敞舍,貧者數人擠仄;更有甚者,合用一燈,猶遭排擠構陷——此非臣虛言,實乃親歷!】
【若連春闈此等國家掄才大典,尚不能公平以待,則所謂‘開科舉、使寒門有晉身之階’,不過空談耳!陛下設此考題,問器與道,臣敢問:若器不公,道何存?若道不彰,器何用?】
寫到這裡,安之維的手腕已有些發酸,但他停不下來。胸中那股氣,那股壓抑了五年的冤屈與憤怒,此刻全部化為文字,傾瀉在紙上。
他開始寫最後的部分,也是最尖銳的部分:
【或有人言:酷吏可用,但不可久用,否則國將不國。臣以為此言大謬!何為酷吏?周興、來俊臣之流,羅織罪名、殘害忠良,此乃國賊,非酷吏也。陛下聖明,早將此輩誅除。今之所用,乃狄公之明察、秦使之果決,此皆國之棟樑,豈可與周來之輩相提並論?】
【臣觀今日朝堂,非酷吏太多,而是庸吏太多、貪吏太多、不敢任事之吏太多!遇事推諉,怕擔責任;見弊不糾,怕得罪人;執法不嚴,怕被報復。如此官吏,充斥朝野,縱有仁政良法,亦如明珠投暗,光華盡掩。】
【故臣以為:當今之急,非廢酷吏,而是要用真酷吏、能酷吏。用其鐵腕,掃除積弊;用其剛直,震懾宵小;用其不畏,破開僵局。待局面廓清、風氣一新,再施仁政,方能事半功倍。】
【若因噎廢食,因懼‘酷吏’之名而不敢用能臣幹吏,則如病重不用猛藥,終至不治。陛下明鑑萬里,設此考題,必已深慮及此。臣雖微末,敢竭愚忠,直抒胸臆,雖萬死而不悔!】
最後一句寫完,安之維放下筆,長舒一口氣。
整篇文章,一千二百餘字,一氣呵成。從頭到尾,沒有一句空話套話,沒有引經據典的炫耀,只有直指核心的剖析、鋒利如刀的批判、孤注一擲的勇氣。
他仔細重讀一遍,修改了幾個錯字,然後在文末端正地寫上自己的姓名、籍貫:安之維,洛州永昌縣人。
做完這一切,他才感覺到手臂的痠麻,後背已被汗水浸溼。考舍外,天色已大亮,陽光透過窗格灑在考卷上,墨跡反射著微光。
安之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知道這篇文章意味著甚麼。輕則落榜,重則入獄,甚至可能步父親後塵,招來殺身之禍。但他不後悔。
這五年,他活得已經夠憋屈了。母親為了供他讀書,日夜做針線活,眼睛都快熬瞎了;
妹妹為了省下口糧給他,瘦得皮包骨頭。他不能再沉默,不能再苟且,不能再讓家人為他承受這一切。
他要一個公道,不止是為自己,更是為天下所有被權勢欺壓的寒門子弟。
“時辰到——收卷!”
鐘聲再次響起,吏員的吆喝聲從遠處傳來,逐漸靠近。
安之維站起身,將考卷平整地放在桌上。
他整理了一下青布長衫——這是母親用舊衣服改的,洗得發白,但乾淨整潔。
鄭綸從他身邊經過,瞥了一眼他的考卷,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字跡,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有嫉妒,有不解,或許還有一絲隱晦的恐懼——他大概從未見過如此鋒芒畢露的文章。
“安兄寫完了?”鄭綸假意問道。
“寫完了。”安之維平靜回答。
“想必……寫得很好。”鄭綸乾笑兩聲,匆匆走了。
安之維沒有理會。他最後一個走出考舍,站在廊下,看著考生們魚貫而出。有人面帶喜色,有人愁眉苦臉,有人疲憊不堪,有人如釋重負。
陽光有些刺眼。
他抬起頭,望向貢院正堂的方向。那裡,狄仁傑和幾位主考官正在監督收卷。他知道,自己的考卷很快就會送到他們手中。
然後呢?
是石沉大海,還是掀起驚濤駭浪?
安之維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做了該做的事。父親在天之靈,應該會為他感到驕傲——不是因為他可能中舉,而是因為他終於敢說出真話。
“禍從口出,但若人人都不敢言,這世道便永遠都是惡人的世道了。”
父親,您說得對。
安之維邁步向前,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向貢院大門。他的步伐很穩,背挺得很直,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劍,儘管可能折斷,但至少亮出了鋒芒。
無論結果如何,他都要帶她們去吃一碗熱騰騰的餺飥——這是他考前答應她們的。
至於以後……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安之維走出貢院大門,陽光灑滿全身。
而在貢院深處,收卷的吏員們正在整理考卷。當其中一人拿起安之維那份時,看到那遒勁的字跡和驚世駭俗的內容,手一抖,差點將考卷掉在地上。
他連忙穩住,迅速將這份考卷單獨抽出,放在了最上面。
他知道,這份考卷,註定要掀起一場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