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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第26章 狂士門前,舊傷隱痛

2025-12-21 作者:綠色的花啊

狂生安之維那番醉後“先秦之風”、“法家遺風”的驚世言論,雖未在朝堂之上掀起波瀾(至少明面上沒有),但在神都暗流湧動計程車林圈子裡,卻如同一塊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遠比想象中更大的漣漪。

在春闈即將開始、人心最為敏感躁動的時刻,這樣公然逆反主流輿論、甚至帶著“捧殺”嫌疑的極端讚譽,自然不可能無聲無息。

那些時刻關注士林風向、乃至本身就承擔著不同使命的“眼睛”和“耳朵”,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將這個訊息,連同安之維其人的大致背景,傳遞給了各自背後的主人。

公主府、嶺南“馮先生”、渤海寒文若,乃至其他一些或明或暗的勢力,都或多或少地注意到了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異類”。

有人將其視為不可控的變數,有人視其為可利用的奇兵,也有人冷眼旁觀,想看看這枚“石子”最終能濺起多高的水花。

而對安之維本人而言,宿醉醒來後的世界,已然不同。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神都的空氣還帶著夜露的微涼。

安之維從一陣劇烈的頭痛中掙扎著醒來,喉嚨幹得如同塞了把沙子,眼皮沉重得幾乎睜不開。

他費力地撐起身,發現自己依舊躺在“悅來”客棧後院那間最破舊、租金最低廉的窩棚裡窄榻上,身上蓋著那床散發著黴味的薄被。

昨夜的酒氣似乎還殘留在逼仄的空間裡,混合著劣質燈油和潮溼木板的怪味,讓他胃裡一陣翻騰。

他揉了揉彷彿要裂開的太陽穴,掙扎著想要下榻找水。

就在這時,窩棚外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嘈雜聲。不是平日裡客棧夥計的走動或車馬的響動,而是……許多人壓低聲音的交談、議論,甚至還有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安之維動作一頓,側耳傾聽。

聲音就聚集在他的窩棚附近。

他眉頭蹙起,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宿醉帶來的迷糊瞬間被一種慣有的警惕所取代。

他迅速披上那件半舊的青色長衫,也顧不得洗漱,輕輕走到窩棚那扇用破木板和蘆蓆釘成的門後,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只見窩棚外不大的空地上,竟圍了不下二三十人!

有衣著體面的書生,有看似尋常的住客,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短打、像是僕役或幫閒模樣的人。

他們三五成群,看似隨意地站著,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他這間破窩棚,低聲交談著甚麼。

安之維的心沉了下去。他認得其中幾張面孔——昨日在“聽雨軒”茶館,這些人或坐得近,或曾與他有過短暫的眼神接觸。

看來,自己昨夜酒醉後的那番“狂言”,不僅傳開了,還引來了這些不速之客。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與宿醉的不適,猛地拉開了窩棚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

門外的人群瞬間一靜,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各異:有好奇,有探究,有鄙夷,有不屑,也有幾分難以言喻的……熱切?

安之維站在門口,身形略顯瘦削,臉色因宿醉而蒼白,頭髮也有些凌亂,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慣有的、混合著疏離與桀驁的光芒。

他掃視了一圈眾人,嘴角扯出一個略帶嘲諷的弧度,聲音因為乾渴而有些沙啞:

“諸位,一大早聚在我這寒舍門前,是來討酒錢,還是……聽我繼續說些‘大逆不道’的醉話?”

他的直白和毫不掩飾的譏諷,讓一些人面露尷尬,也讓另一些人眼中興趣更濃。

一個穿著綢衫、麵皮白淨的中年書生率先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臉上堆起和善的笑容:

“安兄說笑了。

在下張友仁,昨日在‘聽雨軒’有幸聆聽安兄高論,深感佩服。

安兄胸藏丘壑,見識卓絕,於眾人皆醉之時,獨醒於世,敢言人所不敢言,實乃我輩楷模。

今日特來拜訪,想與安兄結交,共論時政。”

這話說得漂亮,捧得也高。但安之維卻只是挑了挑眉,眼中沒有絲毫受寵若驚,反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這種突如其來的“賞識”和“結交”,他見得多了,也……厭煩透了。

“楷模?不敢當。”

安之維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語氣依舊帶著刺,

“我不過是個酒後胡言的狂生,當不起張兄如此讚譽。諸位若是無事,還請自便,我還要頭疼。”

他直接下了逐客令,態度可謂無禮。

張友仁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卻並未退去,反而壓低聲音,湊近了些:“安兄何必自謙?如今這神都,看似眾口一詞,實則暗流洶湧。

安兄昨日之言,看似驚世駭俗,實則道出了許多有識之士心中所想,只是不敢宣之於口罷了。

在下不才,在朝中倒也認識幾位……欣賞實幹、不喜空談的‘務實’之臣。若安兄春闈文章能延續昨日之見地,脫穎而出,未必不能得到賞識,一展抱負。”

這話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暗示和拉攏意味。

安之維心中冷笑,所謂“務實之臣”,無非是某些派系的代名詞罷了。他們看中的,不是他的“見識”,而是他這份敢於對抗主流、可供利用的“名聲”和“銳氣”。

他尚未答話,另一邊又有一人開口。

此人穿著普通,但眼神精明,語氣帶著幾分江湖氣:“安兄弟,快人快語,是條漢子!咱就喜歡你這股子爽利勁兒!

那些酸儒懂個屁!江南那幫蠹蟲,就該殺!陛下和秦大人幹得漂亮!安兄弟,我看你也是個性情中人,若是春闈之後有甚麼需要幫忙的,或者想結識些……路子廣的朋友,儘管開口!”

這又是另一路貨色,話語粗直,看似仗義,實則也是想將他納入某種“江湖”或“灰色”的網路。

緊接著,又有幾人或含蓄或直接地搭話,有的試圖與他探討“法家精義”,有的詢問他是否對邊軍舊事有更多見解,有的甚至直接詢問他是否願意“代為潤色”某些文章,報酬優厚……

安之維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心中的厭煩如同冰冷的潮水,越漲越高,幾乎要將他淹沒。

這些圍繞在他身邊的人,無論言辭如何包裝,眼神如何熱切,其本質都是一樣的——虛偽。

他們看中的,不是他安之維這個人,不是他真正的想法,而是他此刻代表的“話題性”,是他可能帶來的“利用價值”。

他們想將他拉入各自的陣營,成為他們博弈的棋子,爭鬥的喇叭,或是投機取巧的工具。

這種虛偽,這種將人視為貨物、待價而沽的嘴臉,讓他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作嘔。

為何如此反感?

因為這樣的場景,他並非第一次經歷。這讓他想起了多年前,那個同樣充斥著虛偽與算計、最終將他的一切徹底摧毀的夜晚。

安之維的童年,並非一直如此困頓潦倒。

他出身於隴西一個還算殷實的鄉紳之家,父親雖無功名,但樂善好施,在鄉里頗有聲望,家境也算富足。他自幼聰慧,飽讀詩書,也曾有過無憂無慮、心懷錦繡的少年時光。

一切的轉折,發生在他十五歲那年。

那一年,他的父親因一樁田產糾紛,宴請了幾位縣裡的胥吏和鄰鄉有頭臉的人物,試圖調解。

席間,或許是多喝了幾杯,或許是被對方的推諉激怒,他的父親一時氣憤,說了一句關於當地某位背景深厚鄉紳“與上官往來過密,恐非君子之道”的牢騷話。

這本是酒桌上的無心之語,說過也許就忘了。然而,禍從口出。

不知怎的,這句話被人添油加醋地傳了出去,恰好傳到了那位鄉紳及其背後靠山的耳中。接下來的事情,如同噩夢。

構陷、誣告、官府的“秉公執法”、鄉鄰的“仗義執言”……一套組合拳下來,不過短短數月,安家便從一個受人尊敬的鄉紳之家,變成了“為富不仁”、“勾結胥吏”、“誹謗鄉賢”的“惡霸”。

田產被奪,家宅被抄,父親氣病交加,不久便含恨離世。

母親帶著他和年幼的妹妹,變賣了僅剩的一點細軟,背井離鄉,投奔遠親,從此家道中落,生活一落千丈。

那一年,安之維親眼目睹了人心的險惡,見識了權力的冷酷,更深刻地體會到了“禍從口出”這四個字血淋淋的含義。一句無心之言,便可招致滅頂之災。

而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受過父親恩惠的人,在關鍵時刻,要麼落井下石,要麼避之不及,要麼……就是像現在圍在他窩棚前的這些人一樣,帶著各種目的湊上來,試圖從這場災難中分一杯羹,或是將他這個“倖存者”也拉入新的棋局。

從那時起,安之維便對所謂的“人情世故”、“官場規矩”、“士林清議”充滿了深深的懷疑與厭惡。

他看到了這些華麗辭藻和堂皇面具之下,隱藏著的盡是自私、算計與虛偽。

他讀書,不再是為了功名利祿,更多是為了尋找一種能夠解釋這荒誕世道、能夠戳穿這重重虛偽的道理。

他欣賞秦贏,欣賞武則天,並非完全認同他們具體的手段,而是欣賞他們那種敢於打破虛偽規則、直面問題核心、哪怕揹負罵名也要付諸行動的“真實”與“力量”。

這與法家思想中的某些部分產生了共鳴,也與他內心深處對虛偽世界的反抗慾望相契合。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這番借酒宣洩、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對虛偽世道不滿的“狂言”,竟然也引來了新的虛偽與算計。

看著眼前這些形形色色、各懷鬼胎的面孔,安之維感到一陣徹骨的疲憊與冰冷。

他彷彿又回到了十五歲那年,看著家族崩塌時,那些圍上來的、或憐憫或貪婪或探究的眼神。

“諸位,”

安之維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

“我安之維,一介狂生,醉後胡言,當不得真。春闈在即,我只想安心備考。諸位的好意,我心領了,但請回吧。”

說完,他不等任何人反應,直接退回窩棚內,“砰”地一聲關上了那扇破門,將所有的試探、拉攏、好奇與虛偽,統統隔絕在外。

窩棚外的人群愣了一下,隨即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有人搖頭嘆息,有人面露不忿,也有人眼神更加閃爍不定。但最終,人群還是漸漸散去了。

窩棚內,安之維背靠著冰冷的木板門,緩緩滑坐在地上。

宿醉的頭疼依舊折磨著他,但更難受的,是心中那股翻湧不息的對虛偽世道的噁心,以及那深埋心底、從未真正癒合的舊日傷痛。

他閉上眼,深吸了幾口帶著黴味的空氣。

這神都,這春闈,這天下……果然還是一樣。到處都是戴著面具的人,到處都是精心設計的局。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既然躲不開,那就不躲了。既然你們都把我當棋子,當喇叭,當工具……那好,我就做一枚最不聽話、最能扎手的棋子,做一個聲音最大、也最刺耳的喇叭!

狂生之名,你們給的。那這“狂”,我便狂到底!看最後,是誰利用了誰,又是誰……撕破了誰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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