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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第25章 狂言入耳,帝心微瀾

2025-12-21 作者:綠色的花啊

各方勢力在考生中悄然物色、引導、布子的暗流仍在繼續,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神都近十萬趕考士子。

大多數被“選中”的目標,如同陳碩、王樸、李澄之輩,或是性情沉穩被長遠投資,或是易於引導被植入特定觀念,或是對正統敬畏被強化風險意識,雖有不同,終究還算在尋常的“收買人心”、“培植黨羽”範疇之內。

然而,總有些“意外”的收穫,如同暗流沖刷河床時偶然翻出的異色卵石,雖不知價值幾何,卻因其獨特而引人注目。

這日午後,神都東市一家名為“清音閣”的中等茶館內,座無虛席,人聲鼎沸。

因靠近貢院,這裡成了許多家境尚可計程車子們交流資訊、探討學問、甚至發洩情緒的聚集地。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茶葉的澀香、汗味,以及一種科舉前夕特有的焦躁與亢奮。

在茶館二樓靠窗的一個相對僻靜角落,幾個書生正圍坐一桌,高談闊論。

話題自然離不開當下最熱門的江南之事與春闈動向。其中一人,年約二十三四,面容清瘦,顴骨略高,眼神卻異常明亮銳利,即便帶著幾分醉意,也掩不住那股子特立獨行的狷介之氣。

他身穿一襲半舊的藍色儒衫,衣襟上還沾著幾點酒漬,正是這幾日在士子中小有名氣的“狂生”——安之維。

安之維出身隴西一個沒落的讀書人家,家境貧寒,但天資聰穎,博覽群書,尤其好讀史,對先秦法家、兵家乃至縱橫家之言頗有涉獵,性情疏狂,言辭往往驚世駭俗,不為正統儒生所喜,卻也因其才學與膽氣,吸引了一些同樣心懷叛逆或好奇的年輕士子追隨。

此刻,他顯然已有了七八分酒意,一手抓著粗糙的酒碗,一手用力拍著桌子,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高亢,蓋過了周圍的嘈雜:

“……爾等!還在那裡爭辯甚麼‘酷吏’與否,甚麼‘仁政’‘霸道’!迂腐!全是書蠹蟲之見!”他環視同桌及旁邊幾張被吸引注意力的桌子,眼中滿是不屑。

有人不服,反駁道:“安兄此言差矣!為政焉能不辨仁酷?秦贏在江南屠戮士紳,牽連無辜,豈是仁者所為?陛下縱容此等行徑,亦有損聖德!”

“哈哈!聖德?士紳?”

安之維仰頭灌了一口酒,酒水順著嘴角流下,他也不擦,大笑道,

“江南馬鄭之流,盤踞百年,壟斷漕運,勾結外寇,私販軍械,甚至竊取國之重器圖紙!他們魚肉鄉里之時,可曾講過‘仁德’?

他們與倭奴交易,將可能屠戮我同胞的刀槍賣與外賊時,心中可還有半點‘聖賢教誨’?!”

他猛地將酒碗頓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

“至於牽連無辜……亂世重典,沉痾猛藥!

刮骨療毒,豈能不傷及些許好肉?

若因懼怕傷及毫髮,便任由毒瘡潰爛,侵蝕全身,那才是真正的禍國殃民!

爾等只看到江南流血,可曾看到那血流之後,漕運即將暢通,鹽鐵之利重歸朝廷,邊患隱患被部分掐滅?這才是真正的‘大仁’!非婦人之仁!”

他這番話,已是公然為秦贏的酷烈手段辯護,甚至將其拔高到“大仁”、“救國”的層面,在普遍對江南之事持保留或批評態度計程車林輿論中,可謂石破天驚。

周圍頓時一片譁然,有人面露沉思,有人搖頭冷笑,更有人憤然起身,指著他斥責“枉讀聖賢書”、“曲解仁政”。

安之維卻毫不在意,反而愈發激揚,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指著窗外的方向,彷彿能看見那座巍峨的皇宮:

“還有你們口中的‘聖人’!”

他舌頭有些打結,但話語卻更加清晰銳利,

“我且問你們,自陛下臨朝以來,推行新政,打壓門閥,整飭吏治,開拓邊貿……哪一件不是頂著無數‘大儒’、‘舊臣’的唾罵與阻撓而行?

那些天天將‘君君臣臣’、‘祖宗之法’掛在嘴邊的腐儒,可曾真心為這天下百姓的飯碗、為邊疆將士的甲冑、為朝廷庫府的充盈,出過一計,流過一滴汗?”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激昂:

“沒有!他們只知道抱殘守缺,只知道維護他們那點可憐的、建立在盤剝百姓基礎上的特權與清名!

而陛下,還有那位秦大人,他們做的事,或許手段直接,或許不容於俗見,但卻是實實在在,在清理這積弊已深、近乎朽爛的朝局與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全身力氣,吐出一句讓全場瞬間死寂的話:

“要我說,陛下與秦大人此番作為,倒頗有……先秦之風!

商鞅徙木立信,韓非峻法強國,始皇帝掃滅六合、書同文、車同軌,哪一個不是被當時儒生唾罵為‘暴虐’、‘無道’?

可歷史證明,正是這等霹靂手段,方能滌盪汙穢,奠定不世之基業!當此朝局暗湧、內外交困之際,要的就是這等魄力與手腕!

扭扭捏捏,瞻前顧後,只會讓這武周江山,重蹈前朝積弱覆轍!”

“先秦之風”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茶館二樓!

將當朝女帝與以酷烈著稱的秦贏,比作商鞅、韓非乃至秦始皇?

這已不僅僅是狂言,簡直是……大逆不道!

至少在絕大多數深受儒家思想薰陶計程車子聽來,是如此。

短暫的死寂後,是更大的譁然與騷動!

有人驚駭,有人怒斥,有人拂袖而去,也有人眼神閃爍,似乎被這番離經叛道的言論觸動了某種隱秘的心思。

安之維卻彷彿完成了某種使命,暢快地大笑幾聲,也不理會眾人的反應,搖搖晃晃地丟下幾個銅錢,拎起桌上殘酒,跌跌撞撞地走下樓梯,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之中。

只留下一茶館的爭議與驚詫,以及幾個悄然混在人群中、將這一幕完整記錄下來的“耳朵”。

當日晚些時候,永珍神宮,御書房。

處理完一批緊急奏章,武則天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連日來的心力交瘁,並未因幾道嚴厲的詔令和將李隆基接入宮中而完全消散,反而因為春闈的臨近和神都愈發詭譎的氣氛而更加沉重。

她知道,自己丟擲的那道考題,如同一塊巨石,激起的波瀾遠未平息,各方勢力都在水下蠢蠢欲動。

上官婉兒悄步上前,將一杯溫度剛好的參茶放在御案一角,低聲道:“陛下,暗樁今日從東市‘清音閣’傳回一份訊息,頗為……奇特。”

“哦?”

武則天抬起眼,鳳眸中掠過一絲倦意,但更多的是屬於帝王的敏銳,“又是哪些士子在議論考題?抨擊秦贏?還是非議朝政?”

這段時間,類似的彙報她聽得多了。

士林議論紛紛本在意料之中,也是她想要的效果,只是其中言辭激烈、甚至心懷怨望者不在少數,每每聽聞,雖不至於動搖心志,卻也難免平添煩悶。

上官婉兒斟酌了一下措辭,輕聲道:“議論者確實不少,但此次傳回的訊息,重點在於一人。一名隴西來計程車子,名叫安之維,性情疏狂,今日在茶館酒醉後,發表了一番……與眾不同的言論。”

“與眾不同?”

武則天端起參茶,輕輕吹了吹,

“如何不同法?莫非是為江南之事叫好?”她語氣略帶一絲自嘲。朝野上下,公開為秦贏叫好的聲音,幾乎聽不到。

“正是。”

上官婉兒小心地觀察著女帝的神色,

“此人不僅為秦大人的手段辯護,稱其為‘刮骨療毒’、‘大仁之舉’,更是將矛頭指向了那些反對的‘腐儒’,斥其只知空談仁義,不恤民瘼,不慮國艱。”

武則天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眼中倦意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訝異與興味。公然為秦贏辯護計程車子?這倒真是稀罕。

“還有呢?”

她問道,語氣平靜。

上官婉兒繼續道:“此人還說……陛下臨朝以來的新政之舉,與秦大人江南所為,皆是頂著無數非議而行,乃是實實在在清理積弊。最後,他更是言道……”

她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見女帝目光投來,只得清晰複述:“他說,‘陛下與秦大人此番作為,倒頗有先秦之風’,並提及商鞅、韓非乃至……始皇帝,言其雖被當時儒生斥為暴虐,卻實為奠定基業所必須。”

“啪嗒。”

武則天手中的茶盞蓋,輕輕磕在了盞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御書房內,瞬間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只有牆角銅漏滴答的水聲,規律而清晰地傳入耳中。

上官婉兒屏住呼吸,垂首侍立,不敢去看女帝此刻的表情。

武則天緩緩放下茶盞,身體向後靠入椅背。她的臉上,沒有任何上官婉兒預想中的怒意,甚至沒有明顯的情緒波動。

那雙鳳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在消化著這句石破天驚的“狂生之論”。

先秦之風?商鞅?韓非?始皇帝?

這幾個詞,如同幾顆冰冷的石子,投入她此刻複雜難言的心湖之中。

她推行新政,打壓門閥,重用“酷吏”,手段果決甚至酷烈,何嘗不知會招致無數罵名?

何嘗不知會被那些恪守“君君臣臣”、“祖宗成法”計程車大夫視為“牝雞司晨”、“悖逆綱常”?她心中那份超越性別、超越時代的抱負與手腕,又有幾人能真正理解?

如今,竟從一個疏狂落魄的寒門士子口中,聽到了這樣的評價——不是諂媚的吹捧,而是帶著醉意、卻彷彿直指本質的狂言。

他將她與秦贏,與那些以鐵血手腕開創新局的先秦法家、與那位橫掃六合的千古一帝,聯絡在了一起。

荒謬嗎?或許。

但……為何心底深處,那被無數非議、猜忌、乃至至親背叛所冰封的某個角落,竟因為這荒謬的“狂生之論”,而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共鳴?

甚至是一絲近乎慰藉的暖意?

有人,即便只是醉後狂言,似乎……讀懂了她的不得已,甚至,讀懂了那份隱藏在鐵腕之下的、屬於開創者的孤獨與決絕?

良久,武則天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喜怒:

“安之維……狂生之論,倒也有趣。”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讓上官婉兒心頭微微一震:

“將此人的考牌編號與文章,格外留意。朕……倒想看看,他這‘先秦之風’,能寫出怎樣的錦繡文章。”

說完,她不再提及此事,重新拿起一份奏章,目光恢復了慣常的專注與冷冽,彷彿剛才那片刻的異樣從未發生。

然而,上官婉兒卻知道,“安之維”這個名字,已經以一種極其特殊的方式,落入了女帝的耳中,乃至……心中。這場春闈,因為這個狂生的醉話,似乎又增添了一抹難以預料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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