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御書房,穿過幽深的宮道,直到坐上返回衙門的馬車,狄仁傑的心緒依舊無法平靜。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轆轆聲,彷彿也碾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御書房中女帝那番驚世駭俗的決定,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瀾久久無法平息。將“秦贏是朕的刀”這種極具爭議性、甚至可稱為政治禁忌的話題,直接作為春闈策論考題?
這已不僅僅是弄險,簡直是在懸崖邊緣縱火!
狄仁傑為官數十載,經歷過無數風浪,主持過多次科舉,從未見過如此……如此不按常理、近乎挑釁的出題方式。
他理解女帝的用意——與其讓流言在暗處發酵,不如將其置於陽光下公開辯論;與其讓士子被片面之詞煽動,不如引導他們進行更深層次的思考;
甚至,未嘗沒有藉此機會,考驗、篩選乃至震懾士林的心思。
然而,理解歸理解,擔憂卻絲毫未減。
這題目太過敏感,如同一把雙刃劍,稍有不慎,便會反噬自身。考生們年輕氣盛,易走極端,若在考卷上肆意抨擊朝政,攻擊秦贏乃至影射女帝,屆時如何處理?
全部黜落?恐引更大非議。
放任不管?朝廷顏面何存?更可怕的是,若有心人提前洩露題目,或是在閱卷、放榜環節做手腳,刻意放大某些極端言論,製造事端……後果不堪設想。
狄仁傑揉了揉發痛的額角,感到肩上的擔子前所未有的沉重。陛下將此重任交託於他,是信任,也是將他推到了這場輿論風暴的最前沿。他必須確保每一個環節都滴水不漏,同時還要準備好應對所有可能的意外。
馬車在禮部衙門前停下。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紛亂的思緒,恢復了慣常的沉穩神色,邁步走入衙門。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安排,許多細節要核實,時間緊迫,容不得他過多猶豫。
回到值房,摒退左右,狄仁傑並未立刻處理堆積的公務。他獨坐在書案後,閉目沉思了片刻,然後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他鋪開一張特製的、質地堅韌的暗紋信箋,取過一支小狼毫,略一沉吟,開始落筆。字跡端正而略顯急促,顯露出書寫者並不平靜的內心。
這封信,是寫給遠在江南的秦贏的。
在信中,狄仁傑並未過多客套,而是以最簡潔清晰的語言,陳述了自那日朝堂驚雷之後,神都發生的種種——流言的迅速蔓延,士子群體的躁動不安,朝中暗流的湧動,以及……今日御書房內,女帝親自敲定的那道石破天驚的春闈考題。
他詳細描述了考題的內容,甚至複述了女帝決定以此為題時的部分言辭與神態,並坦誠地表達了自己對此事的深深憂慮:
“……此議題甚為敏感,牽一髮而動全身。考生年輕氣盛,易為流言所惑,若借題發揮,言辭過激,恐非朝廷之福,亦非秦大人之利。然陛下意甚決,僕雖百般陳說,終難更改。此間干係重大,僕必當竭盡全力,周全考務,防範未然。然江南與神都,相隔千里,資訊或有遲滯,大人身處漩渦之眼,宜早做籌謀,預為應對……”
寫到這裡,狄仁傑筆尖頓了頓。
他本不想過多介入陛下與秦贏之間的信任與默契,但此事關聯太大,他覺得有必要讓秦贏知曉全部情勢,尤其是陛下在神都面臨的巨大壓力和做出的激進選擇。這既是一種示警,也是一種……身為同僚的責任。
他特意強調了考題,並在最後補充道:
“……陛下此舉,雖有險著,亦含深意。或欲藉此辨明忠奸,引導清議,望大人能體察聖心,毋生芥蒂。神都風雲變幻,江南亦需穩固。萬望珍重。”
寫完,他用火漆仔細封好,喚來一名跟隨自己多年、絕對可靠的老僕,低聲吩咐道:“此信,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往江南巡察使秦贏秦大人處。途中若有失,寧可毀去,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老奴明白。”
老僕將信貼身藏好,領命而去。
看著老僕消失在門外,狄仁傑心中稍定,但憂慮並未完全散去。他沉吟片刻,又鋪開另一張信箋。
這封信,是寫給遠在嶺南的張諫之的。
張諫之,才華橫溢,性情耿直,曾是狄仁傑頗為看好的年輕官員,亦與上官婉兒有過一段朦朧情愫。
只因捲入朝堂黨爭,遭人構陷,被遠貶嶺南。此事一直是狄仁傑心中的一個疙瘩,他總覺得有負於此等良才。
在給張諫之的信中,狄仁傑的語氣溫和了許多,更像是長者對晚輩的叮囑。
他簡要提及了神都近來不平靜的局勢,尤其是春闈在即,各方勢力蠢蠢欲動,提醒張諫之在嶺南務必謹言慎行,穩守本職,切勿捲入任何是非之中。
“……嶺南之地,雖遠離中樞,然亦非世外桃源。馮氏之事未了,暗流恐未平息。汝當恪盡職守,安撫地方,整飭吏治,於無聲處立下根基。朝廷用人之際,唯才與德是舉。汝之才學品性,老夫素知,暫棲南隅,未必不是磨礪之機。切莫因一時困頓,而生懈怠或怨望之心……”
寫到這裡,狄仁傑心中微澀。
他其實知道,張諫之被貶,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太平公主與某些朝臣鬥爭的牽連,算是替人受過,甚至……可能也與上官婉兒有關。他一直想為張諫之做些補償,但時機一直未到。
他斟酌著詞句,繼續寫道:
“……朝中諸事,波譎雲詭,非一言可盡。汝昔日之遇,或有隱情,其中曲折,非盡汝之過也。望汝能體諒朝廷不得已之苦衷,亦勿忘初心。他日風雲際會,自有澄清玉宇之時。眼下,安穩為上,靜待時機。”
這算是狄仁傑能給予的最大限度的安慰與暗示了。
他希望張諫之能明白自己的處境,暫時隱忍,積蓄力量,不要因為過去的委屈而做出不理智的行為,尤其是在當下這個敏感的時刻。
兩封密信,帶著狄仁傑的憂慮、警示與期望,分別飛向江南與嶺南。而神都的風暴,卻不會因這幾封書信而有片刻停歇。
數日後,江南潤州。
秦贏的書房內,燭火通明。他剛剛結束與陸文淵等人關於漕運新章的最後一次核定,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玄鴉首領悄無聲息地呈上兩封信件。
一封是來自神都的慣例密報,由玄鴉渠道傳來,內容多涉及神都動態、各方勢力異動等。另一封,則是狄仁傑的親筆信,由特殊渠道送達。
秦贏先拆開了狄仁傑的信。他看得很快,但眼神卻隨著閱讀的深入,逐漸變得幽深。當看到關於春闈考題的部分時,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
他放下狄仁傑的信,又拿起那份來自神都的玄鴉密報,快速瀏覽對比。密報中關於女帝在御書房與狄仁傑的對話,記錄得更為詳盡,甚至包括女帝說話時的語氣與神態細節。
看完之後,秦贏將兩封信並排放在書案上,身體向後靠入椅中,閉上了眼睛。
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許久,秦贏才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狄仁傑信中那句
“陛下意甚決,僕雖百般陳說,終難更改”上,又移到玄鴉密報中關於女帝決定考題時的描述——“目光如電,語氣決絕,言‘堵不如疏,防不如導’……”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平靜。
因為,關於這次春闈,關於如何利用乃至引導洶湧的輿論,尤其是關於“秦贏是刀”這個話題,他與武則天之間,早就有過不止一次的秘密通訊商討。
在得知朝堂流言四起、士子人心浮動後,秦贏就曾去信武則天,分析利弊,並提出過類似的大膽建議——與其被動防禦,不如主動設定議題,將暗處的攻擊引至明處,在可控的範圍內進行辯論和引導,既考驗士子心性見識,亦可藉此彰顯朝廷氣度與掌控力,甚至可能分化、爭取部分士林人心。
當時武則天在回信中並未立刻同意,只言“茲事體大,容朕思之”。顯然,朝堂上的公然逼問,以及後續流言的瘋狂傳播,最終促使她下定了決心,採納了這個極為冒險的策略,甚至比他當初的建議更加直接、更加尖銳。
狄仁傑的擔憂,他完全理解。
這道考題確實是一步險棋。但女帝既然已經落子,並且這步棋在很大程度上源於他們之前的共識,那麼,他秦贏要做的,就不是質疑或惶恐,而是如何配合這步棋,確保它能夠達到預期的效果,至少……不能演變成一場災難。
他需要讓江南更加穩固,讓新政的成果更加凸顯,讓那些攻擊“酷吏”、“血洗”的言論,在實實在在的秩序恢復與民生改善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同時,他也需要玄鴉更加警惕,監控可能針對春闈的一切陰謀。
至於狄仁傑信中隱含的提醒他“毋生芥蒂”,秦贏只是淡淡一笑。他豈會不知這是女帝將他置於火上?
但這把火,本就是他職責所在,也是他向女帝證明其價值、向天下展示其手段的一部分。風險與機遇並存,他早已習慣。
他提起筆,開始給狄仁傑回信。信中,他感謝了狄仁傑的及時告知與善意提醒,對春闈考題一事表示“已知悉,陛下聖慮深遠”,並請狄仁傑放心,江南局面已基本穩定,新政推行順利,他會確保後方無虞,全力支援神都的這次“大考”。
同時,他也隱晦地提醒狄仁傑注意考場安全與閱卷公正,防備小人作祟。
而對於張諫之那邊,秦贏並未直接去信。
那是狄仁傑的舊部情誼,他不想越界。但他還是對玄鴉首領吩咐了一句:“嶺南馮家那邊,盯緊些。張諫之此人……也留意一下他的動向,若無異動,不必打擾。”
兩封來自神都的信,在江南激起了漣漪,也印證了秦贏與女帝之間更深層次的默契與佈局。一場以春闈為舞臺,以天下士子為棋子,以朝堂威信和未來人才為導向的驚心動魄的大戲,已然拉開了序幕。
而秦贏,這位身在江南的“刀”,與龍椅上的執棋者,正隔著千里之遙,共同演繹著這局險中求勝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