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珍神宮內的死寂,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壓迫著每個人的神經。那御史聲嘶力竭的質問,如同燒紅的鐵釺,燙在所有人的耳膜上,更燙在丹陛之上那位女帝的心頭。
龍椅之上,武則天身體那瞬間的僵硬,和旒珠劇烈晃盪碰撞發出的細碎急響,是這死寂中唯一動態的存在,卻更凸顯出氣氛的凝滯與恐怖。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碾過。
終於,那令人心悸的珠玉撞擊聲,緩緩平息下來。
武則天沒有立刻暴怒呵斥,也沒有慌亂辯解。
她只是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將原本微微前傾、因震驚而略顯僵硬的身體,重新靠回了冰冷的龍椅靠背。這個動作做得很慢,帶著一種山嶽將傾前的沉重感。
她的目光,透過微微靜止下來的冕旒珠串,如同兩道實質的冰錐,緩緩掃過下方鴉雀無聲的百官。
那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紛紛垂下頭顱,或盯著自己的腳尖,或盯著身前同僚的袍角,大氣也不敢出。一些膽子稍小的,甚至已經汗溼重衣,雙腿發軟。
她的視線,最終落回到那個依舊跪伏在地、身體因為恐懼和某種孤注一擲的激動而微微顫抖的御史身上。停留了數息,彷彿要將他此刻的狼狽與瘋狂深深印入眼底。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比平日上朝時還要低沉一些,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沙啞質感,清晰地傳遍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也鑽入了每個人的心底:
“你們……大多數人,”她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經過冰冷熔爐的鍛打後才吐露出來,“也是這樣認為的?”
沒有稱呼,沒有指向,只是一個平淡的、聽不出喜怒的問句。
然而,這平淡之下蘊含的威壓與寒意,卻比任何雷霆咆哮都更加駭人!
這是在問那御史,更是在問這滿殿的朝臣!是在逼著所有人表態,逼著那些隱藏在人群裡、心懷鬼胎的人露出馬腳!
無人敢應聲。大殿內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方才爭吵時激昂出列支援換掉狄仁傑的那些官員,此刻更是恨不得將頭埋進地磚裡,心中懊悔不迭,暗罵那御史不知死活,竟將所有人都拖入了這險地。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後。
武則天忽然笑了。
那笑聲極短,極冷,沒有絲毫溫度,反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後的殘酷與決絕。
“好!”她猛地吐出一個字,如同金鐵交鳴!
與此同時,她霍然從龍椅上站起!
寬大的玄色十二章紋龍袍因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而向後展開,如同蒼鷹振翅,又如同黑龍昂首!
冕旒珠串再次劇烈晃動,撞擊出凌亂的聲響,卻再也無法遮掩她此刻的神情——那張保養得宜、素來威嚴沉靜的臉上,此刻佈滿了駭人的鐵青!
鳳眸之中,怒火與冰寒交織,如同極北之地醞釀了萬載的暴風雪,即將傾瀉而下,毀滅一切!
她不再掩飾,不再迂迴,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獨屬於帝王的、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的宣告,響徹大殿:
“今天,朕就告訴你們!”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刮過每一個低垂的頭顱:
“秦贏,是朕的刀!”
“朕讓他去江南,他就去江南!朕讓他砍誰,他就砍誰!”
她每說一句,聲音就提高一分,氣勢就更盛一分,彷彿要將這些日子積壓在胸中的鬱氣、憤怒、還有那被屢次挑釁的帝王尊嚴,一次性全部爆發出來!
“馬家、鄭家,勾結倭奴,走私軍械,竊取火器圖紙,甚至膽敢刺殺欽差!江南官場,蠅營狗苟,與奸商沆瀣一氣,吸食民脂民膏!此等國之蛀蟲,社稷之患,不該殺嗎?!不該抄嗎?!”
她猛地向前一步,幾乎要踏下丹陛,手指遙遙指向江南的方向,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帶著一絲顫抖的尖利:
“你們只看到江南的血,只看到朕的刀鋒利!可你們有誰看到,那些被他們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有誰看到,那些本該守衛邊疆的刀槍,卻被他們賣給了外寇,可能反過來屠戮我武周的子民?!有誰看到,他們的手,不僅伸向了江南的漕運、鹽鐵,甚至……還伸向了不該伸的地方,伸向了朕的朝堂,伸向了朕的身邊!”
她的話語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伸向了朕的身邊”這幾個字,更是意有所指,讓許多人瞬間想到了被禁足的太平公主,不由得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長了!”
武則天咬牙切齒,鳳眸中寒光四射,彷彿要將隱藏在朝堂陰影裡的魑魅魍魎統統照出來,“長到……連祖宗家法、連朝廷律令、連基本的為臣之道都忘了!長到……敢與異族勾結,敢動搖國本,敢覬覦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頓了頓,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復那滔天的怒意,但眼中的冰寒卻愈發濃烈。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最終定格在狄仁傑、以及少數幾位一直沉默卻挺直脊樑的老臣身上,聲音稍微壓低,卻帶著更深的、令人骨髓發冷的意味:
“朕,以前或許是太寬容了。總以為,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總想著,給你們留些餘地,給朝廷留些體面。”
她的語氣陡然一轉,變得無比森然:
“可如今看來,是朕錯了!是朕的手段……太軟了!”
“太軟了”三個字,如同三把冰刀,狠狠扎進空氣裡,也扎進了所有心懷異志者的心臟!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的驚恐!無數人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陛下這是……這是要做甚麼?
這不僅僅是警告!
這分明是……分明是吹響了徹底清洗的號角!她不再滿足於剪除江南的枝葉,她要將隱藏在朝堂、隱藏在神都、甚至隱藏在更深處的根系,也一併挖出來!
秦贏在江南揮動屠刀,而她,這位女帝,要在神都、在這權力的中樞,親自揮動另一把更加無形、卻可能更加致命的利刃!
這是要告訴天下人,這個天下,是她武周的天下!
龍椅之上坐著的,是武則天!
任何膽敢越界、任何膽敢挑戰她權威、任何膽敢危害這個帝國的人或勢力,無論藏得多深,無論偽裝得多好,都將被她以最直接、最酷烈、最不容置疑的雷霆手段,統統扼殺!碾碎!
狄仁傑深深低下頭,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他聽出了女帝話語中那破釜沉舟般的決心,也感到了那令人窒息的殺機。
他知道,朝堂的風向,從這一刻起,徹底變了。溫和的試探、含蓄的博弈、暗中的較量,都將被擺上檯面,化為更加赤裸裸、更加血腥的對抗。
而那位遠在江南的秦贏,此刻不再是孤懸在外的利刃,他與龍椅上的女帝,一內一外,一明一暗,已然形成了最默契、也最恐怖的呼應!江南的血,將成為神都清洗的序曲和最有力的註腳!
武則天沒有再說甚麼。她只是站在那裡,玄衣龍袍,如同降臨人間的神只,又如同從深淵中崛起的女王,用她那冰冷而威嚴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
然後,她緩緩轉身,不再看任何人,拂袖,一步一步,沉穩而決絕地,走下了丹陛,消失在屏風之後。
只有她最後留下的話語,如同寒冬的朔風,依舊在這死寂的大殿中幽幽迴盪,鑽進每個人的耳朵,凍徹每個人的心扉:
“退朝。”
內侍顫抖而尖利的聲音響起,卻無人立刻動作。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幾乎顛覆了他們對女帝認知的雷霆震怒之中。
一場看不見硝煙,卻可能比江南更加慘烈的戰爭,隨著女帝今日在朝堂上的徹底攤牌,正式拉開了帷幕。神都的天,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