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州城外,廢棄的磚窯在暮色中如同蹲伏的巨獸。窯內煙道早已冷卻,但空氣中仍殘留著煙火和泥土混合的嗆人氣息。
島田和最後一名甲賀忍者被押到這裡時,已是黃昏。殘陽如血,將窯口映得一片猩紅。兩人手腳都戴著沉重的鐐銬,步履蹣跚,臉上是連日囚禁和絕望磋磨出的死灰色。
秦贏站在窯內空地上,背對著入口。夕陽的餘暉將他玄色的身影拉得很長,幾乎延伸到島田腳下。他沒有轉身,只是平靜地吩咐:“除了那個忍者,其他的,都處理了吧。”
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窯洞內激起迴音。
島田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最後的兇光,嘶吼道:“秦贏!你這個魔鬼!我主公會為我們報仇的!倭國的武士會踏平……”
他的話戛然而止。
一名玄鴉成員上前,動作快得只見殘影。短刀自下頜刺入,穿透上顎,從後腦貫出。島田的表情凝固在極致的憤怒和恐懼之間,身體晃了晃,重重倒地。血泊在他身下迅速蔓延,浸溼了乾燥的塵土。
另外幾名倭人侍從甚至來不及出聲,便被同樣的手法乾淨利落地解決。窯洞內只剩下粗重的鐵鏈拖曳聲和壓抑的喘息——來自最後那名甲賀忍者。
這是個很年輕的面孔,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少年人未完全褪去的青澀,但眼中此刻只剩下無盡的恐懼。他看著地上同僚的屍體,看著島田死不瞑目的眼睛,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秦贏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落在年輕忍者身上,那眼神沒有殺意,卻比殺意更令人膽寒——那是一種純粹的、審視物品般的漠然。
“留你一條命。”
秦贏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窯洞裡異常清晰,“回去告訴你的主公,告訴所有對這片土地心存妄念的人。”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鑿進忍者的耳膜:
“來做生意,我們歡迎。帶著誠意和貨物,江南的碼頭永遠敞開。”
“但若還有別的企圖……”
秦贏上前一步,陰影籠罩了年輕忍者,“若還敢覬覦不屬於你們的東西,若還敢把爪子伸過海來——”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年輕忍者的左手手腕。動作並不粗暴,甚至稱得上平穩,但那股力量卻如鐵鉗,不容絲毫反抗。
年輕忍者驚恐地掙扎,卻被身後的玄鴉成員死死按住。
“我會親自渡海東去。”
秦贏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山嶽將傾的恐怖威壓,“去看看徐福那個孽障,到底留下了怎樣一群……不知死活的子孫。”
話音落下,他另一隻手抽出了腰間的短刀。刀身狹長,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藍的寒芒。
“不……不要……”
年輕忍者終於崩潰,涕淚橫流,用生硬的官話哀求,“求求你……我甚麼都願意做……別……”
秦贏沒有理會。他握刀的手穩如磐石,刀鋒貼上忍者左手的小拇指根部。
“當年,我對突厥人這麼做過。”
秦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後來他們明白了,有些線,不能越。”
刀光一閃。
“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在窯洞內炸開。一截斷指飛起,在空中劃出短暫的弧線,落在旁邊一名玄鴉成員早已準備好的陶碗裡。
碗裡是半碗剛剛煮沸、還在翻滾的肉湯。
年輕忍者癱倒在地,左手斷指處鮮血狂噴,劇痛讓他蜷縮成一團,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
秦贏將短刀在忍者衣服上擦淨血跡,收刀入鞘。他看了一眼陶碗,對玄鴉成員點了點頭。
那名成員面無表情地蹲下,單手捏開年輕忍者因劇痛而咬緊的牙關,另一隻手端起陶碗,將混著斷指的滾燙肉湯,直接灌了進去!
“嘔……咳咳……嘔……”
忍者瘋狂地乾嘔、掙扎,但大部分湯水和那截屬於他自己的小拇指,還是被強行嚥了下去。
他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看向秦贏的目光裡,除了痛苦,只剩下一種徹底被摧毀的、靈魂層面的恐懼。
秦贏最後看了他一眼。
“給他包紮,扔到去倭國的商船上。”
他轉身向外走去,“記住我剛才的話,一字不漏地帶回去。”
說完,他的身影消失在窯洞口。暮色徹底吞沒了他的背影,彷彿剛才那血腥殘忍的一幕,不過是夕陽投下的錯覺。
窯洞內,只剩下年輕忍者壓抑的、瀕臨瘋狂的嗚咽,和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今夜之後,“秦贏”這個名字,將以最恐怖的方式,烙印在這個年輕忍者的靈魂深處,並隨著他的歸去,成為東海彼岸一個揮之不去的夢魘。
驛館書房,燭火再燃。
秦贏洗淨了手,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衣,坐在案前。玄鴉首領將一疊密封的信件放在桌上。
“主上,這是從公主府暗格中抄出的信件副本。原件已按您的吩咐,連同江南案卷,一併封存,明日即可啟程送往神都。”
秦贏沒有去碰那些信件,只是問:“陛下那邊,可還有別的旨意傳來?”
“暫無。”
秦贏淡淡道,“案卷證據確鑿,經得起任何人查驗。告訴陸文淵他們,管好的嘴巴”
“是。”
玄鴉首領猶豫了一下,“主上,馬鄭兩家旁支的處理,是否按原計劃進行?”
秦贏的目光落在案上一份新的名錄上。那是玄鴉這幾日篩選出的,馬家和鄭家族中一些血緣較遠、才能尚可、且對嫡系長期把持家族資源心懷不滿的旁支子弟。
“嗯。”
秦贏點頭,“馬家那個在江寧書院讀書的馬文遠,鄭家那個精於算學的鄭清河,可以重點扶持。給他們錢,給他們機會,讓他們去接手家族殘存的、不那麼惹眼的產業。但要讓他們知道,是誰給了他們這一切。”
他頓了頓,眼神幽深:“控制權,必須在陸文淵,或者說,在我們手裡。他們可以富貴,可以有點小權,但必須聽話。不聽話的……”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瞭。
他要的不僅是剷除舊的毒瘤,更是植入新的、受控的根系。
馬文遠、鄭清河這些人,將會成為釘在江南世家之中的暗子,他們享受著重振家族(哪怕是旁支)的榮耀,就不得不依附於賦予他們這一切的力量——也就是秦贏,以及他背後的武則天。
“江南的漕運、鹽鐵、市舶,這些命脈必須牢牢握在朝廷手中。陸、顧、朱、張幾家可以分潤利益,但核心的排程權、人事權,不能放。”
秦贏緩緩道,“等這一切都理順了,平穩過渡了……”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那裡是神都的方向。
“我會把江南,完完整整地,交到她手裡。”
一個穩定、富庶、聽話的江南,將是他秦贏,獻給這位女帝的……一份厚禮。也是他在這武周天下,站穩腳跟、施展抱負的根基。
至於這份禮物背後,是否藏著他自己都尚未完全釐清的心緒,此刻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棋局在向前推進。江南已定,嶺南在望。而神都的風雲,也因公主府那些信件,即將掀起新的波瀾。
秦贏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文書上。燭火將他的側影投在牆壁上,堅定,沉穩,深不可測。
夜還很長。但屬於他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