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時光,在江南表面平靜、內裡暗流洶湧中倏忽而過。
這一天裡,一則看似不經意的訊息,透過驛館僕役之口,悄然在潤州城的某些圈子裡流傳開來:巡察使秦大人將於三日後,親臨城東碼頭,查驗前幾日查封的一批涉嫌走私的重要貨物。
這訊息合情合理,秦贏身為巡察使,查驗證物本是分內之事,並未引起太多額外的關注。
然而,這輕飄飄的訊息落入馬騰雲和鄭克明耳中,卻不啻於一聲驚雷,隨即化作一陣狂喜的悸動!
“機會!天賜良機!”
馬騰雲在密室中激動地搓著手,胖臉上因為興奮而泛起病態的紅暈,
“碼頭倉庫,魚龍混雜,人員往來頻繁,正是動手的絕佳地點!秦贏啊秦贏,你終究是太過自信,自尋死路!”
鄭克明雖也心中激動,但更為謹慎,他沉吟道:
“此訊息還需確認,是否為真?會不會是秦贏故意設下的圈套?”
“圈套?”
馬騰雲此刻已被即將翻盤的幻想衝昏了頭腦,不以為然地擺手,
“他秦贏再厲害,也是初來乍到,豈能料到我們敢行此雷霆一擊?
況且,查驗貨物合乎常理,他若一直龜縮在守衛森嚴的驛館,我們反而難以下手。如今他主動現身,正是老天爺都在幫我們!”
鄭克明思忖片刻,也覺得在碼頭動手,確實比強攻驛館或在路上設伏要可行得多,風險也相對可控。最終,貪念和絕望壓過了最後一絲疑慮。
“好!那就通知島田,三日後,碼頭倉庫,依計行事!讓他們務必挑選最精銳的忍者,不惜一切代價,取下秦贏首級!”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島田方面接到訊息,亦是興奮異常,承諾必將派出甲賀流中技藝最精湛的忍者,確保萬無一失。
三日後的清晨,天色灰濛濛的,江面上籠罩著一層薄霧。
潤州城東碼頭比往日顯得更加喧囂,工役、兵丁、衙役往來穿梭,氣氛透著一種莫名的緊張。大批被查封的貨物堆積在幾座相連的倉庫前,覆蓋著防雨的油布。
辰時剛過,一隊人馬護衛著一輛樸素的馬車,緩緩駛入碼頭區域。
馬車停下,簾幕掀開,一身玄色官袍的秦贏邁步而下。他面容依舊冷峻,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的環境,包括那些看似忙碌的工人,以及更遠處一些陰影角落。
他的護衛們立刻散開,看似隨意,實則隱隱構成了一個防禦圈,將他護在中央。
“開始查驗吧。”
秦贏對迎上來的倉庫管事淡淡吩咐了一句,便負手向其中一座倉庫走去。他的步伐沉穩,似乎全然未覺即將到來的危險。
隱藏在暗處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的身影。
倉庫內光線昏暗,堆滿了各種箱籠。秦贏看似隨意地檢視著,偶爾會伸手翻開某個箱蓋,詢問幾句。他的護衛緊隨其後,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就在秦贏走到一堆木箱中間,身形似乎被貨物遮擋了瞬間的那一刻——
異變陡生!
數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倉庫高處的橫樑、從堆積如山的貨箱陰影中悄無聲息地閃現!
他們動作迅捷如電,手中握著淬毒的苦無和鋒利的忍者刀,帶著一股陰冷的殺意,直撲秦贏!正是島田派出的甲賀忍者!
“有刺客!保護大人!”
護衛首領厲聲大喝,拔刀迎上,與幾名突然出現的忍者戰在一處,金鐵交鳴之聲瞬間打破了倉庫的寂靜!
場面頓時大亂!
然而,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襲擊,秦贏的臉上卻沒有任何驚慌之色,
甚至在他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一切盡在掌握的冷芒。
他看似“倉促”地側身避過一名忍者直刺心口的苦無,動作略顯“狼狽”,彷彿是被這精準狠辣的刺殺打了個措手不及。
就在他側身閃避,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另一名如同影子般貼地潛行的忍者,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破綻”!一道烏光閃過,直取秦贏因閃避而暴露出的左臂!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輕微聲響。
秦贏悶哼一聲,腳下踉蹌後退兩步,左手小臂處的玄色官袍被劃開一道口子,鮮紅的血液迅速滲出,染紅了周圍的布料。
他右手捂住傷口,指縫間鮮血汩汩流出,臉色也在瞬間變得有些“蒼白”,眉頭緊鎖,似乎強忍著痛楚。
“大人!”
周圍的護衛見狀,更是目眥欲裂,拼死向前,攻勢愈發猛烈。
而那些忍者見一擊“得手”,傷了目標,為首者發出一聲尖銳的唿哨,幾人毫不戀戰,如同來時一樣詭秘,利用煙霧彈和倉庫複雜的地形,幾個起落便擺脫了護衛的糾纏,迅速消失在倉庫深處的陰影與外面的薄霧之中,來得快,去得也快。
刺殺,似乎成功了,又似乎……沒有完全成功。
護衛們不敢追擊,急忙圍攏到秦贏身邊,有人拿出金瘡藥想要為他包紮。
“無妨……皮肉之傷。”
秦贏推開想要上前攙扶的護衛,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痛苦和“強裝”的鎮定,但那雙捂住傷口的手,指節卻因用力而泛白,顯示著傷勢似乎並不像他說的那麼輕鬆。
他目光掃過忍者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而“憤怒”。
“追查刺客!封鎖碼頭!絕不能讓他們跑了!”
他厲聲下令,聲音中充滿了“滔天怒意”。
然而,在他低垂下眼眸,看著自己手臂上那不斷滲出的鮮血時,那眼底深處,卻是一片絕對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計謀得逞的漠然。
這傷,是他故意賣的破綻。
力道、角度、深度,都在他精確的計算之內。
看似流血不少,疼痛難忍,實則只是皮外傷,並未傷及筋骨。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馬家、鄭家,以及他們背後的所有人,都親眼看到,或者說,確信他們派出的刺客,確實“重創”了他秦贏!
只有讓他們以為刺殺幾乎成功,只差毫厘,他們才會徹底放下戒心,才會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這條路上,才會在接下來的行動中,露出更多的馬腳,給他將他們一網打盡、並實施“換血”計劃的絕佳機會。
他要讓他們在自以為即將勝利的狂喜中,一步步走向他早已設好的……最終審判。
碼頭的混亂還在繼續,秦贏在護衛的簇擁下,“面色蒼白”地被護送回驛館。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了潤州城。
馬家別業和鄭家府邸,幾乎在第一時間就收到了“秦贏遇刺,左臂重傷”的密報。
馬騰雲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狂喜地揮舞著拳頭,臉上的肥肉都在抖動:
“成了!成了!島田他們得手了!秦贏重傷!他死定了!”
鄭克明也是長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處,依舊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
“雖然未能當場格殺,但重傷之下,他必然元氣大傷,難以再如之前那般步步緊逼。我們的機會,來了!”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失去了秦贏這把鋒利的刀,女皇的清洗計劃將被迫中斷,他們馬家鄭家,將再次穩坐江南,甚至能借此機會,反咬一口!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那所謂的“重傷”,不過是巨龍假寐時,故意露出的一絲破綻。
真正的獵手,從未放鬆過警惕,而那看似流淌的鮮血,將成為引他們步入最終陷阱的……最誘人的餌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