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潤州城籠罩在一片沉寂之中。馬家府邸深處,一間位於假山之下、入口極其隱蔽的密室內,空氣卻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這裡沒有窗戶,僅有牆壁上幾盞昏黃的牛油燈跳躍著,將幾條扭曲的人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馬騰雲和鄭克明並排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師椅上,兩人皆是面色陰沉,眼袋深重,連日的焦慮與恐懼在他們臉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跡。
馬騰雲那肥胖的身軀似乎都縮水了幾分,華貴的錦袍穿在身上也顯得有些空蕩,手指無意識地、反覆地摩挲著椅子的扶手,暴露著內心的極度不安。
鄭克明則顯得更為陰鷙,他雙唇緊抿,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在昏暗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在他們對面,略顯低矮的蒲團上,跪坐著三個身影。這三人都穿著深藍色的、近乎黑色的夜行衣,身形矮壯結實,腰間佩著造型奇特的短刀。
他們並未像中原人那般盤坐,而是採取了一種極其恭順卻又隱含爆發力的跪姿,頭顱微微低垂,但眼角的餘光卻如同鷹隼般銳利,悄無聲息地掃視著密室內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便是馬、鄭兩家透過隱秘渠道聯絡來的倭奴代表。
為首的一名倭人,約莫四十歲年紀,麵皮黝黑,左側臉頰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讓他本就兇悍的面容更添幾分戾氣。他便是這次行動的倭方頭目,名叫島田。
馬騰雲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借此壓下胸腔裡那顆狂跳不止的心臟。他從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宣紙,緩緩在島田面前的矮几上展開。
紙上用精細的筆法畫著一幅人像,玄衣玉冠,面容冷峻,眼神深邃,正是秦贏的畫像!
“島田先生,”
馬騰雲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伸出一根肥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畫像上,指尖甚至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次,一定要殺了這個人!畫像,你看清楚了嗎?記住了嗎?就是他!秦贏!武周的巡察使!”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刻骨的恨意與急迫,彷彿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這次刺殺之上。
鄭克明在一旁介面,他的聲音則更為冰冷,帶著一種商人談判式的、赤裸裸的利益誘惑:
“島田先生,只要你們能成功殺了畫像上這個人,將他的人頭帶來。我們鄭家,還有馬家,承諾以後會將最新式的武器,包括你們一直想要的……‘那種’能發出雷鳴火焰的武器,以最低的價格,優先供應給你們!”
他刻意強調了“最低價格”和“優先供應”,他知道,這些海外蠻夷,對中原的先進軍械,尤其是傳聞中威力巨大的“霹靂火球”有著近乎病態的渴望。
島田聞言,一直低垂的眼簾猛地抬起,那雙狹長的眼睛裡瞬間迸射出貪婪與狂熱交織的光芒!他死死盯著那幅畫像,彷彿要將秦贏的樣貌刻進骨子裡。
那道猙獰的刀疤也因他面部肌肉的抽動而顯得更加可怖。
“哦?是嗎?”島田的聲音生硬而古怪,帶著濃重的異域口音,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餓狼,
“只要殺了這個人,馬桑和鄭桑,就會低價賣給我們新式武器?還有……那種‘雷火的神器’?”
他幾乎能想象到,如果他的主公,那位野心勃勃的藩主,能得到中原最新式的犀利火器,必將如虎添翼,在群雄割據的島嶼上所向披靡,甚至……實現夢寐以求的統一大業!
“哈伊!(是的!)”
島田猛地將頭低下,行了一個誇張的禮,再抬起頭時,臉上已滿是決絕與殘忍,
“請馬桑和鄭桑放心!只要條件兌現,我的主公,必將銘記二位的大恩!統一吾等之領土,指日可待!此人,必殺之!”
看到島田如此反應,馬騰雲和鄭克明心中稍定,但一想到秦贏那深不可測的手段和其麾下神出鬼沒的“玄鴉”(他們雖不知其名,卻聽聞其存在),一股寒意又不由自主地升起。
鄭克明忍不住提醒道:
“島田先生,切不可大意!
此人手段非凡,心思縝密,身邊必有護衛。
你們行動的時候,務必要小心再小心,尋找最佳時機,力求一擊必中!否則,打草驚蛇,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語氣凝重,帶著深深的忌憚。
島田臉上卻露出一絲混雜著驕傲與殘忍的笑容,他拍了拍腰間那造型奇特的短刀,自信滿滿地說道:
“放心吧!馬桑!鄭桑!我們早已探查清楚!此次行動,我們會挑選我們最精銳的——甲賀忍者!”
“甲賀忍者”四個字,他咬得極重,彷彿這四個字本身就代表著無堅不摧的力量和絕對的隱秘。
“他們精通潛伏、暗殺、遁術,如同黑夜中的影子,無聲無息。”
島田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只要被他們盯上,就算是再厲害的人物,也絕無生還的可能!秦贏……他死定了!”
密室內,昏黃的燈光將幾人臉上或焦慮、或陰狠、或貪婪、或殘忍的表情映照得如同鬼魅。一場針對秦贏的、由絕望的世家與兇殘的異族共同編織的死亡之網,在這幽暗的密室中,徹底成型。
毒牙已然露出,只待擇人而噬。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就在他們自以為隱秘地策劃著這一切時,密室的陰影深處,一雙冰冷而毫無感情的眼睛,早已將他們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清晰地記錄了下來。玄鴉的羽翼,無處不在。這場刺殺,從它被謀劃的那一刻起,其結局,便早已註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