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書房,燭火搖曳,將秦贏玄色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彷彿一頭蟄伏的巨龍。窗外夜色濃重,江南的溼氣似乎也沾染了幾分肅殺。
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角落,是玄鴉首領。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和言語,只是以一種獨特的、極低的聲音開始稟報,內容正是清風觀內那場密謀的每一個細節——馬鄭兩家的絕望,那道長的瘋狂,以及那條借倭奴之手行刺的毒計。
當聽到“倭奴”二字時,秦贏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神驟然一凝。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兩道實質的冷電,射向玄鴉首領所在的陰影。書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溫度驟降。
“倭奴……”
秦贏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他的指節無意識地收緊,捏住了官袍的袖口,上好的錦緞在他指下發出細微的呻吟。
玄鴉首領感受到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冷怒意,將頭垂得更低,繼續稟報:
“據查,彼等海外島夷,其族源……確與當年為陛下……煉製丹藥,後率童男童女東渡的方士徐福,有千絲萬縷關聯。”
“徐福!”
這個名字如同一個禁忌的開關,瞬間點燃了秦贏眼底積壓千年的怒火!
他猛地站起身,寬大的袍袖帶起一陣疾風,險些掃落案几上的燭臺。那張向來冷峻如同石刻的面容,此刻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扭曲,額角青筋隱現。
深邃的眼眸中,翻湧著滔天的巨浪,那是被欺騙、被背叛、以及對生命無常最深刻的不甘與暴怒!
“是你……是你這欺世盜名的方士!用那虛無縹緲的仙丹誆騙於朕!”
秦贏的聲音不再平靜,而是帶著一種從胸腔深處迸發出的、金石摩擦般的嘶啞與恨意,“是你……耗盡了朕的精力,是你……加速了朕的消亡!朕當年竟信了你的鬼話!”
跨越兩千年的時空,那份臨死前對長生幻夢破滅的憤怒,對帝國未來擔憂的焦灼,以及對徐福這個始作俑者的刻骨恨意,在這一刻,因“倭奴”與徐福的關聯,而被徹底引爆!
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座瀰漫著藥石與死亡氣息的沙丘宮,感受著生命力的流逝和那份被愚弄的滔天恥辱!
“如今……如今你的那些亂臣賊子,那些沐猴而冠的孽種,竟然還敢算計到朕的頭上!
還想借刀殺人,取朕性命?!”
秦贏怒極反笑,那笑聲冰冷刺骨,充滿了無盡的殺機,
“好!很好!新仇舊恨,朕便與你們一併清算!”
恐怖的威壓以他為中心瀰漫開來,燭火瘋狂搖曳,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玄鴉首領屏住呼吸,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沉重,他知道,此刻的主人,是真的動了雷霆之怒,欲要毀滅一切。
然而,就在這怒意即將達到頂峰,似乎下一刻就要下令將馬、鄭兩家連同那清風觀道長,以及所有可能與“倭奴”有牽連者碾為齏粉之時,秦贏那劇烈起伏的胸膛,卻緩緩平復了下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彷彿帶著千年冰霜的寒氣,被他強行壓回肺腑。
眼中翻騰的怒火如同潮水般退去,雖然依舊冰冷刺骨,卻重新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冷靜與深邃。
他緩緩坐回椅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剛才那一瞬間的暴怒,是屬於秦始皇嬴政的。
但此刻,坐在這裡的,更是武周的巡察使秦贏,是一個需要權衡利弊、考慮後果的佈局者。
“一刀切了,固然痛快……”
秦贏低聲自語,目光掃過輿圖上馬家、鄭家那盤根錯節的產業和影響力標記,
“但江南之地,牽一髮而動全身。馬家掌控漕運脈絡,鄭家把持海貿咽喉,若將其核心連根拔起,必然導致江南經濟動盪,民生受損,漕運阻滯,甚至可能引發地方騷亂。”
他想到武則天那封回信中的全權信任,也想到了她末尾那句看似不經意的關懷。她將江南交給他,是希望得到一個穩定、富庶、且完全聽命於中樞的江南,而不是一個因血腥清洗而陷入混亂的爛攤子。
“更何況,”
秦贏的思維飛速運轉,一個更大、更長遠的圖景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
“今日除掉了馮家、馬家、鄭家,他日難保不會再冒出李家、王家、張家。世家大族,如同野草,燒之不盡。與其耗費心力一遍遍清理,不如……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而幽深,一個“將計就計”的龐大計劃迅速成型。
“他們不是想借倭奴之手除掉朕嗎?”
秦贏唇角勾起一抹冷酷至極的弧度,“那朕,便給他們這個機會!”
“玄鴉,”
他沉聲下令,“嚴密監控馬家、鄭家與倭奴的聯絡,掌握他們計劃動手的具體時間、地點、人手。但不必阻止,只需確保……一切盡在掌控。”
“主人,您的意思是……”
玄鴉首領有些不解。
“讓他們動。”
秦贏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待倭奴‘襲擊’之時,朕會親自‘遇險’。
屆時,不僅要‘擊潰’倭奴,更要藉此機會,將馬家、鄭家參與此事的核心子弟,以及他們派出的所謂‘援手’,一併拿下!罪名嘛……可以是勾結倭奴,行刺欽差,也可以是……殺人滅口?”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更重要的是,藉此雷霆手段,震懾其族內其他成員。屆時,朕會給他們兩條路:
要麼,族中主事者盡數伏法,家族產業抄沒,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要麼……主動清理門戶,交出所有權力和罪證,選出聽話的傀儡,從此以後,唯陛下之命是從,家族或可保全。”
他要的不是物理上的毀滅,而是精神上的征服,是所有權力的和平移交!
藉著這次刺殺事件,他可以將馬家、鄭家徹底打怕,打服,然後從內部進行換血,扶植起完全忠於武則天、忠於中樞的代理人。
如此一來,江南最大的兩顆毒瘤將被切除,但其龐大的經濟體系和人力資源卻能基本完好地保留下來,平穩過渡,繼續為武周效力。
“如此一來,江南無有大動亂,明面上也說得過去。陛下得到一個徹底馴服、如臂使指的江南,而朕……”
秦贏目光遙望遠方,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神都那座巍峨的宮殿,“也算不負她之所託。”
至於徐福和倭奴的那筆舊賬……他冷冷一笑,來日方長。待江南平定,他有的是時間和手段,去跟那些海外孽種,慢慢清算。
“去吧,依計行事。”
秦贏揮了揮手,重新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彷彿剛才那瞬間的滔天怒意從未出現過。
玄鴉首領領命,再次融入陰影。
書房內,燭火恢復了平穩的燃燒。
秦贏獨自坐在光影交界處,面容冷峻,如同一座深不可測的淵藪。
一場針對他的致命殺局,在他眼中,已然變成了徹底掌控江南的最佳契機。龍怒潛淵,非是不能,實為不屑。他要的,從來就不是一時的血流成河,而是千秋萬代的……絕對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