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德正對著那封密信心亂如麻,進退維谷之際,親衛進來稟報,稱有一名自稱是公主府侍女兄長的人,在轅門外求見,說有家事相托。
“公主府侍女的兄長?”李昭德心中猛地一凜,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在這個節骨眼上,公主府的人突然來訪,絕非巧合!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沉聲道:“請他進來。”
片刻後,一名身著普通布衣、相貌平平、看似憨厚的中年男子被引了進來。他見到李昭德,立刻躬身行禮,態度恭敬,甚至帶著幾分底層百姓見到高官時的侷促不安。
“小人王五,參見相爺。”
“不必多禮。”李昭德目光如炬,仔細打量著來人,試圖從其身上找出破綻,但此人除了恭敬,並無任何異常,“你說你是公主府侍女的兄長?不知找本相有何事?”
王五連忙道:“回相爺,小人的妹妹春杏,有幸在公主府當差。小人此番冒昧打擾,是想……是想託相爺回京之時,若能得見小妹,代為傳句話。”
“哦?甚麼話?”李昭德不動聲色。
王五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屬於兄長對妹妹的關切,語氣懇切:“就告訴她:‘家裡的事情,你不必掛心,自然有我們這些哥哥替你照顧你的老孃。有些事情就不要問了,好好在公主府當差,公主殿下待你也不薄。’”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尋常的家常囑咐,叮囑在貴人府中當差的妹妹安心工作,不要多管閒事,家裡自有兄弟照料。
但聽在李昭德耳中,卻字字如驚雷,句句似刀鋒!
“家裡的事情,你不必掛心”——這是在暗示他李昭德,江南(“家裡”)的事情,不用他再多管,公主府自有安排?
“自然有我們這些哥哥替你照顧你的老孃”——這是赤裸裸的威脅!“老孃”指的是誰?是他李昭德在神都的家眷老小!這是在警告他,若敢輕舉妄動,他在神都的親人恐有性命之憂!
“有些事情就不要問了”——這是在警告他,對江南的走私,對軍械交易,乃至對公主的一切舉動,都要閉上嘴,裝作不知!
“好好在公主府當差,公主殿下待你也不薄”——這是在提醒他,記住自己的身份和“恩主”,不要做忘恩負義之事!
這哪裡是甚麼家常囑咐?這分明是太平公主透過這個看似普通的“信使”,向他發出的最嚴厲、最直接的警告和威脅!公主不僅知道了他可能掌握新的證據(外海交易),更是在用他全家老小的性命,來逼迫他保持沉默,甚至……同流合汙!
李昭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手腳瞬間冰涼。他臉色微微發白,但多年宦海沉浮養成的定力,讓他強行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眼前這個依舊保持著恭敬姿態的王五,緩緩道:“此話……本相記下了。若回京得見令妹,定當轉達。”
“多謝相爺!多謝相爺!”王五臉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又連連磕了幾個頭,這才躬身退了出去。
待王五離去,書房內只剩下李昭德一人時,他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跌坐在椅子上,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公主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辣!直接拿他的家人作為要挾!這徹底打亂了他的陣腳。
一邊是陛下可能的雷霆之怒和失職之罪,一邊是公主毫不留情的滅門威脅。他李昭德,彷彿被架在了熊熊烈火之上,無論轉向哪邊,都是死路一條!
他看著案頭那封關於外海交易的密信,又想起王五那番“家常囑咐”,心中充滿了絕望與掙扎。
這封密信,現在是送,還是不送?
送了,陛下或許會嘉獎他的忠誠,但公主立刻就會知道是他洩密,他在神都的家眷……他不敢想象那後果。
不送,便是欺君之罪!一旦陛下透過其他渠道得知此事,他李昭德同樣是死路一條,甚至可能死得更慘!
“公主……你好狠的手段!”李昭德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句話。他原以為自己周旋於帝后之間,尚有一線生機,卻沒想到,太平公主根本不容許他有任何搖擺,直接扼住了他的命脈。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李昭德癱坐在椅上,面色灰敗,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他手中那封決定許多人命運的密信,此刻卻重若千鈞,讓他難以決斷。
窗外,天色大亮,陽光刺眼。但李昭德的心,卻沉入了無底的黑暗深淵。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這權力的棋局中,他這顆所謂的“宰相”棋子,是何等的渺小與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