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城南,那處看似不起眼的三進院落。
與李昭德行轅的壓抑、公主府的奢華不同,此間書房佈置得極為淡雅,竹簾半卷,檀香嫋嫋,頗有幾分隱逸之氣。然而,端坐於主位的那位玄衣青年,眉宇間的沉鬱與掌控一切的陰鷙,卻與這淡雅環境格格不入。
青袍老者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頭深深埋下,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自被緊急召回神都,他便一直被軟禁在此,心中充滿了恐懼與不解。他不明白,為何一向支援他們在江南擴張勢力的“主上”,會突然如此嚴厲地將自己召回,並近乎囚禁。
青年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落在青袍老者身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壓力。
“知道為甚麼叫你回來嗎?”青年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青袍老者連忙以頭觸地,聲音發顫:“老奴……老奴不知,請主上明示!可是江南之事,老奴辦得不妥?”
青年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無情的弧度:“江南之事?你辦得很好啊。和馬家、鄭家勾連,和東瀛倭奴交易,甚至……還差點沾上了‘霹靂火球’。”
他每說一句,青袍老者的身體就抖得更厲害一分。
“老奴……老奴也是為了主上的大業,多積攢些錢糧……”他試圖辯解。
“大業?”青年打斷他,語氣轉冷,“有些事,碰不得。也不需要你去碰。”
他站起身,走到青袍老者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以為,憑藉那些走私得來的金銀,就能成就大事?愚蠢!真正的力量,不在於你撈了多少銀子,而在於你站在哪裡,手裡握著甚麼!‘霹靂火球’這種東西,是催命符,不是登天梯!陛下盯著,狄仁傑盯著,連我們那位公主殿下也盯著!你一頭扎進去,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還是嫌我暴露得不夠早?”
青袍老者渾身被冷汗浸透,此刻才恍然大悟,自己之前的行為是何等的冒險和短視!他只看到了眼前的鉅額利潤,卻忽略了其背後足以焚身的滔天巨禍!
“老奴……老奴知錯了!求主上恕罪!”他連連磕頭。
青年看著他惶恐的模樣,語氣稍緩:“罷了。念在你往日還有些苦勞。這幾日,你就在我身邊待著吧,江南的事,暫時不用管了。”
“是!是!謝主上!”青袍老者如蒙大赦,知道自己這條命暫時是保住了。
就在這時,一名黑衣人(影七)如同鬼魅般現身,將一封密信呈到青年手中。
青年展開密信,快速瀏覽一遍,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呵……我們的公主殿下,這麼快就按耐不住了?”他低聲自語,指尖輕輕敲擊著信紙。信上內容,正是太平公主利用侍女家人威脅李昭德,迫其閉嘴之事。
“拿家人性命相脅,手段倒是直接。可惜啊……”青年搖了搖頭,“光是讓李昭德閉嘴,這水……還不夠渾。”
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陰險的光芒。局勢越是混亂,對他這等隱藏在暗處的勢力才越有利。公主與陛下鬥法,李昭德左右為難,這還不夠,需要將這潭水攪得更渾,讓更多的人捲進來,才能最大限度地消耗明面上的勢力,為他創造機會。
“影七,”他喚道。
“屬下在。”黑衣人躬身。
青年嘴角噙著一絲冷意:“去,想辦法……把孔家那些自命清高的讀書人,也給我拉下這渾水裡。”
影七微微一怔,隨即領悟:“主上的意思是……?”
“江南走私,軍械外流,此等禍國殃民之舉,孔聖門徒,豈能坐視不理?”青年語氣帶著譏諷,“找幾個可靠的御史,或者……讓國子監裡那些熱血的學子們,‘偶然’聽到些風聲。他們不是最講‘正氣’嗎?那就讓他們去陛下面前,好好地‘仗義執言’一番!把火燒得更旺些!”
他這是要借刀殺人,利用孔家及其代表的清流士林力量,將江南走私案徹底捅破天,逼得武則天不得不更加嚴厲地追究,從而進一步打擊太平公主的勢力,甚至牽連更廣。
“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影七領命,瞬間消失。
青年重新坐回座位,看著依舊跪伏在地的青袍老者,淡淡道:“看到了嗎?有些事,不需要我們自己動手。借力打力,方為上策。”
青袍老者敬畏地低下頭,心中對這位年輕主上的手段,感到了更深的恐懼。
神都的暗流,因這位渤海幕後主使的刻意攪動,即將再起波瀾。孔家這座代表著天下文脈和清議的“大山”,一旦被撬動,捲入江南這灘渾水,所帶來的風暴,將遠超任何官場爭鬥。整個武周朝堂,都將面臨一場巨大的震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