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在暖閣中驚怒交加、暗自揣度之時,她絕不會想到,那封讓她怒火中燒的密信,其真正的源頭,並非遠在江南的他人,而是近在咫尺,剛剛還在宴會上對她名下勢力進行“敲打”的——李昭德!
此刻,李昭德並未在自己的行轅,而是在揚州城內一處極其隱秘的私宅中。這裡是他與公主府單線聯絡的秘密據點之一,唯有最核心的心腹才知曉。
燭光下,李昭德負手而立,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色。他手中並無信紙,但那封由他親筆所寫、透過絕對可靠渠道送往神都公主府的密信內容,卻一字一句地在他腦海中迴響:
“臣昭德謹稟公主殿下:江南事急,陛下洞察,臣奉旨查辦,如履薄冰。近日舉動,實為避嫌自保,迷惑聖聽,絕非背棄殿下。然殿下手段,臣素深知,恐引猜忌,心實難安。伏惟殿下明鑑萬里,體察臣之忠悃與無奈。江南之利,根基所在,臣必竭力周旋,望殿下暫息雷霆,容臣徐徐圖之。”
這封信,是他斟酌再三,冒著巨大風險寫就的。他太瞭解太平公主了,瞭解她的野心,她的掌控欲,以及她那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殘忍手段。
自己如今在江南大張旗鼓地查案,成立查辦署,甚至公開敲打與公主府關係密切的馬家、鄭家,這些舉動,在公主看來,無異於背叛!一旦公主認為自己失去了控制,甚至轉而投向了陛下,那麼等待自己的,將是比江南這些地頭蛇可怕十倍的報復!公主在朝中、在地方經營多年,想要無聲無息地除掉一個“不聽話”的宰相,並非沒有可能。
“公主殿下……您能明白臣的苦衷嗎?”李昭德低聲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惶恐。
他此舉,確實是無奈之下的自保之策。陛下將狄仁傑調走,獨留他在江南“權宜處置”,這本就是一道催命符!陛下分明是要借他這把刀,更深地切割江南的毒瘤,其中必然包括公主殿下伸得過長的手。他若陽奉陰違,敷衍了事,立刻就會被陛下察覺,屆時同樣是死路一條。
他只能真查,嚴查!唯有做出姿態,查得風生水起,查得江南震動,才能向陛下證明他的“忠心”和能力,才能暫時保住自己的地位和性命。
但同時,他又必須向公主表明“心跡”,解釋自己這些“過分”舉動,並非背叛,而是為了在陛下的高壓下,更好地保全公主在江南的根本利益。他是在走鋼絲,一邊要應付陛下的聖意,一邊要安撫公主的猜忌,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
“江南之利,根基所在……”李昭德回味著自己信中的話。這是提醒公主,也是提醒自己。公主在江南投入巨大,絕不會輕易放棄。只要自己還能為她守住這份利益,證明自己的價值,公主或許就會暫時容忍自己的“自作主張”。
但他心中依舊沒底。公主的性情,反覆無常,尤其忌憚下屬脫離掌控。自己這番先斬後奏的解釋,能否取得她的諒解?
“但願……公主能看得長遠些。”他只能如此期望。
然而,李昭德並不知道,他這封意在解釋和表忠心的密信,在太平公主那裡,卻被解讀出了另一層含義,甚至激起了她更強的逆反心理。他更不知道,公主已經下令,江南之事“不能停”,只是要做得“更加隱秘”。
他的擔憂,他的如履薄冰,在太平公主的野心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窗外的更鼓聲傳來,已是三更天。
李昭德長長嘆了口氣,知道自己再無退路。無論公主如何反應,江南這盤棋,他都必須按照自己判斷的最穩妥方式下下去。查,要繼續查,但要掌握分寸,既要挖出一些東西給陛下交代,又不能真的觸及公主的核心利益引來殺身之禍。
這其中的火候拿捏,關乎他的生死存亡。
“看來,是時候……丟出幾個無關緊要的替罪羊了。”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心中已然有了決斷。唯有讓陛下看到“成果”,讓公主看到他的“努力”和“保全”,他才能在這兩大勢力的夾縫中,求得一線生機。
夜色更深,李昭德的身影在燭光下顯得愈發孤寂而沉重。這江南的危局,於他而言,已不僅僅是一場權力的博弈,更是一場步步驚心的生死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