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貞信一行人倉皇離去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花廳內凝滯的空氣似乎才重新開始流動。侍從們悄無聲息地收拾好被打翻的茶具，重新奉上香茗，然後躬身退下，將空間留給了馬元遠與鄭倫。
沒了外人在場，馬元遠臉上那刻意表現出來的暴怒與鄙夷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與銳利的算計。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哼，這些倭奴，真是越來越不知進退。”他像是在對鄭倫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鄭倫端起新沏的茶，輕輕吹了吹，並未接話，只是淡淡道：“馬員外方才一番敲打，想必他們短時間內，不敢再有甚麼非分之想了。”
馬元遠瞥了他一眼，呵呵一笑，帶著幾分試探：“鄭先生覺得，馬某方才……是否有些過了？”
鄭倫抿了一口茶，眼簾低垂：“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對這些化外蠻夷，恩威並施，威更重於恩。馬員外做得並無不妥。只是……”他話鋒微轉，“如今江南局勢微妙，李昭德坐鎮不走，緊盯著這幾日的命案。我們與這些倭奴接觸，還需更加謹慎才是。”
他這話，看似提醒，實則也是在點明雙方如今共同的處境——頭上懸著李昭德這把利劍。
馬元遠臉色微沉，顯然也想到了李昭德那張冷峻的臉。他揮了揮手，似乎想驅散這份不快：“李昭德要查，就讓他去查那些無頭公案好了。只要我們自己手腳乾淨，不留下把柄，他又能奈我何？難不成，他還能把這江南所有的商賈都抓起來審一遍？”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僥倖，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憂慮。李昭德不同於狄仁傑，狄仁傑行事尚有章法可循，講究證據，而李昭德此番“權宜處置”，權力更大，行事也更難預料。
鄭倫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馬元遠：“馬員外，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李昭德為何留下？你我都心知肚明。他查的，恐怕不僅僅是那幾條人命，更是這江南水面下的……東西。”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了一下，意指那軍械走私網路。
馬元遠沉默了片刻，肥碩的手指摩挲著翡翠扳指，終於嘆了口氣：“鄭先生所言極是。如今這局面，確實不容樂觀。紫袍、青袍那兩個老傢伙突然撒手不管，倉皇北返，留下這爛攤子……唉！”他語氣中帶著埋怨，也有一絲兔死狐悲的涼意。
“他們走得匆忙，必然是在神都收到了甚麼風聲，感覺到了極大的危險。”鄭倫分析道，“能讓那兩位如此忌憚，連夜遁走……恐怕，是宮裡的意思。”他指了指神都方向，語氣凝重。
馬元遠心中一凜：“陛下的意思？陛下不是已經……默許了嗎？”他指的是之前太平公主隱約傳遞出的資訊。
鄭倫搖了搖頭，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馬員外，天心難測啊。陛下默許的，或許只是一些‘尋常’的買賣。可一旦牽扯到‘霹靂火球’這等國之重器，那就另當別論了。陛下可以容忍江南世家撈些銀子，但絕不會容忍任何人，動搖武周的根基。”
他這話如同冷水澆頭，讓馬元遠瞬間清醒了不少，後背驚出一層冷汗。他之前被巨大的利益衝昏了頭腦，又倚仗著在江南的根基和公主府若隱若現的庇護，膽子才越來越大。如今被鄭倫點破，才意識到自己可能已經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那……依鄭先生之見，眼下我們該如何是好？”馬元遠的態度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請教之意。鄭家在中原根基深厚，對朝堂風向的把握，遠非他這偏安江南的豪商可比。
鄭倫沉吟道：“當務之急，是穩住。那批已經籌備的弩機、橫刀，需得找個更加隱秘的地方存放，暫停一切運輸動作。至於‘霹靂火球’圖譜……”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神都那邊既然遲遲沒有訊息，我們也不必再催，甚至……可以主動放出風聲，表示對此物興趣不大，以免引火燒身。”
“放棄圖譜？”馬元遠有些不甘，那東西可是能換來潑天富貴的！
“不是放棄，是以退為進。”鄭倫解釋道，“眼下風頭太緊，強求不得。先確保我們自身安全，穩住基本盤。待這陣風頭過去，李昭德離開江南，或者朝中再有變故，屆時再圖後續，方為上策。馬員外，須知……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馬元遠仔細品味著鄭倫的話，雖然心中對那巨大的利潤依舊割捨不下，但也知道鄭倫所言是目前最穩妥的辦法。他重重嘆了口氣：“也罷！就依鄭先生！先避過這陣風頭再說！”
兩人又就如何隱匿貨物、應對官府盤查等細節商議了一番。雖然彼此之間仍存著競爭與算計，但在共同的危機面前，暫時結成了鬆散的同盟。
“鄭先生，”商議既定，馬元遠忽然壓低聲音問道，“你說……神都那邊，公主殿下她……可知曉此事？又會是何態度？”
鄭倫目光微閃，淡淡道：“公主殿下……自有她的考量。我等做臣子（商賈）的，做好分內之事，靜觀其變便是。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美。”
馬元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夜色漸深，太湖上的霧氣似乎更濃了。馬元遠與鄭倫各自帶著心事，離開了這處臨水別院。江南的棋局，因為神都的干預和李昭德的坐鎮，已然生變。這兩隻原本打算火中取栗的老虎，不得不暫時收起爪牙，蟄伏下來，在迷霧中，等待著下一個出手的時機。而他們之間的合作，又能在這詭譎的局勢下，維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