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德對江南異動的深入調查剛剛鋪開,一道來自神都的加急詔令,便送到了狄仁傑的手中。
詔令內容簡潔而明確:春闈在即,著同鳳閣鸞臺平章事狄仁傑,即刻卸任江南諸道黜陟使,回京主持禮部春闈事宜,不得有誤。江南後續一應事務,暫由李昭德權宜處置。
這道詔令來得突然,卻又在情理之中。春闈乃國家掄才大典,關乎國本,由德高望重、精通典章的狄仁傑主持,再合適不過。且江南大案已破,主犯伏誅,官場初步肅清,狄仁傑的確沒有必要再長期滯留地方。
然而,詔令中“權宜處置”四字,卻讓狄仁傑與李昭德都品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揚州官邸內,狄仁傑將詔令遞給李昭德,撫須嘆道:“昭德,看來陛下是決心讓你我來個交接了。春闈事關重大,老夫不得不回。”
李昭德接過詔令,仔細看了一遍,眉頭微蹙:“狄公,江南這幾日接連發生的命案,頗為蹊蹺,下官正欲深入追查,陛下此時調您回京……”
狄仁傑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目光深邃:“陛下此舉,自有深意。江南之事,看似已了,實則暗流未止。陛下讓你我一人回京,一人留滯,或許正是要借你李昭德之手,將這潭水,再攪一攪,看看底下究竟還藏著些甚麼。”
他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已經開始抽芽的柳樹,緩緩道:“春闈是明局,江南是暗局。陛下這是要明暗兩手,同時落子啊。”
李昭德心中凜然。他明白狄仁傑的意思。陛下將狄公調回主持春闈這等光明正大的盛事,是穩定朝局、彰顯文治的需要;而讓他李昭德繼續留在江南,以“權宜處置”之名行深入調查之實,則是要繼續挖掘江南潛在的隱患。一明一暗,相輔相成。
“只是,”狄仁傑轉過身,神色凝重地看向李昭德,“昭德,你留在江南,須得萬分小心。對手能在我們眼皮底下製造如此多‘意外’,其能量不容小覷。這幾起命案,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背後牽扯的勢力,可能遠超你我的想象。陛下讓你‘權宜處置’,既是授權,也是考驗。”
李昭德肅然拱手:“狄公放心,下官必當謹慎行事,不負陛下與狄公所託。江南之局,下官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狄仁傑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此,江南就交給你了。老夫即日便啟程回京。若有緊要之事,可密信相通。”
當日下午,狄仁傑便在護衛簇擁下,離開了揚州,北上返京。江南的軍政大權,名義上仍由地方官府行使,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掌控局面、擁有先斬後奏之權的,是奉旨“權宜處置”的宰相李昭德。
狄仁傑的離開,並未讓江南的緊張氣氛緩解,反而因為李昭德的獨掌大權和深入調查的意圖,變得更加微妙。
馬元遠、鄭倫等勢力,在得知狄仁傑離任、李昭德獨攬後續調查大權後,反應各異。馬元遠暗自鬆了口氣,覺得狄仁傑那條老狐狸總算走了,李昭德雖也是能臣,但或許更好打交道一些?而鄭倫則更加警惕,下令麾下所有力量進入靜默狀態,絕不輕易冒頭。
李昭德送別狄仁傑後,立刻回到了行轅。他深知時間緊迫,對手正在瘋狂抹除痕跡。他不再滿足於暗中調查,開始以宰相之尊,直接調動江南各州縣的刑名、監察力量,對錢祿、老礦工、趙明誠等數起命案,進行併案徹查!同時,加大對碼頭、關隘的盤查力度,重點搜查可能存在的違禁物資運輸。
一道道指令從揚州行轅發出,如同無形的波紋,迅速擴散到江南各地。官方力量的強勢介入,使得之前那場倉皇的抹痕行動留下的蛛絲馬跡,開始一點點暴露在陽光之下。
神都,紫宸殿。
武則天聽著內侍稟報狄仁傑已啟程回京,李昭德開始在江南大刀闊斧地深入調查,臉上無喜無怒,只是淡淡地揮了揮手,讓內侍退下。
她走到巨大的疆域圖前,目光落在江南的位置,又緩緩移向嶺南,最終,定格在神都。
“狄卿回京主持春闈,穩定士林之心。李昭德坐鎮江南,深挖潛在之弊。張諫之流放嶺南,攪動蠻荒之水……”她低聲自語,鳳目中閃爍著深邃難測的光芒,“這盤棋,才剛剛開始。讓朕看看,你們各自,都能走出怎樣的步數。”
聖意如淵,深不可測。江南的棋局,隨著狄仁傑的離去與李昭德的留守,進入了另一個更加複雜、也更加關鍵的階段。所有人都在這位女皇的意志下,扮演著自己的角色,推動著局勢向著未知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