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接連發生的數起命案與“意外”，雖然被儘可能地偽裝成互不關聯的孤立事件，但其發生的時間點過於集中，涉及的人員又或多或少與之前的漕運、馮家舊案有些微妙的聯絡，這異樣的動向，很快便引起了尚未完全離開江南、正協助狄仁傑進行後續收尾工作的李昭德的注意。
他坐在揚州行轅的書房內，聽著屬下彙總上來的簡報，眉頭越皺越緊。
“錦雲軒錢東主夜間遇劫身亡？建州礦工家中失火，全家罹難？趙明誠醉酒與人鬥毆致死？”李昭德放下手中的卷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短短數日，竟有如此多‘巧合’？”
他抬眼看向肅立面前的親信錄事參軍，沉聲道：“你難道不覺得，這些事發生的時機，太過蹊蹺了嗎？張諫之案剛了，江南官場震盪未平，這些人就接連出事……”
錄事參軍躬身道：“李相明鑑，地方州縣上報的案卷，表面上看並無太大破綻。錢祿家中確有翻動痕跡，像是劫財；那礦工家地處偏僻，房屋多為木質，走水亦非奇事；趙明誠……平日也確有飲酒的癖好，與人發生口角乃至鬥毆，也說得過去。”
“表面上看？”李昭德冷哼一聲，“若是分開來看，或許真是巧合。但集中在這幾天爆發，死的又都曾或多或少與之前的案子扯上關係，這就絕不是巧合二字能解釋的了！”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江南輿圖前，目光銳利地掃過揚州、建州等幾個出事地點。
“錢祿的錦雲軒，此前我們雖未深入調查，但隱約感覺其資金往來有些異常。那個建州老礦工，雖未直接涉案，但其子曾提及他可能知曉一些官礦內幕。還有趙明誠……”李昭德眼神一冷，“他接任法曹參軍不久，卻似乎對碼頭事務‘格外關照’……這些人，都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著。”
他猛地轉身，對錄事參軍下令：“立刻加派人手，秘密調查這幾起案件！不要被地方州縣的結論迷惑，給本相徹查！”
“第一，查錢祿近期的所有往來賬目，接觸過甚麼人！他一個絲綢商人，何至於引來如此兇殘的‘劫匪’？現場是否有刻意偽造的痕跡？”
“第二，建州那邊，重點查那老礦工！他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死於非命？起火原因究竟是甚麼？是意外還是人為縱火？他之前是否受過威脅？”
“第三，趙明誠之死，那幾個‘醉酒’的混混，給本相一個一個揪出來！嚴加審訊！看看他們背後是否有人指使！”
“第四，”李昭德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查一查最近江南地界，是否有其他身份不明之人活動，尤其是……與渤海、或者海外有關聯的！”
“下官遵命！”錄事參軍神色一凜，知道李相這是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要深挖下去了。
李昭德踱步到窗邊，望著窗外揚州城的街景，心中疑雲密佈。他隱隱感覺到，張諫之案的塵埃之下，似乎還隱藏著更深的暗流。對手在江南的勢力，恐怕並未被完全剷除，他們只是暫時蟄伏，或者……在以一種更隱蔽的方式活動。
這幾起突如其來的命案，像是一次倉促的“打掃戰場”。是誰在打掃？為甚麼要打掃？是在掩蓋甚麼？是否與那本語焉不詳的賬冊，與張諫之堅持的構陷有關？甚至……是否與那批至今下落不明、可能存在的私礦網路和軍械走私有關？
“江南啊江南……”李昭德喃喃自語，“表面風平浪靜，底下卻仍是暗礁密佈。狄公雖以雷霆手段犁庭掃穴，但這盤根錯節的勢力，恐怕並非一次清洗就能徹底根除。”
他意識到，自己或許應該再在江南多停留一些時日。張諫之雖已流放，但留下的謎團並未完全解開。這幾起命案，或許正是揭開更深層黑幕的新線索。
“傳令下去，本相的行轅，暫不撤回神都。”李昭德對身後侍從吩咐道，“江南諸事，尚未了結。”
隨著李昭德的命令，一張更細緻的調查之網，悄然撒向了江南剛剛平靜不久的水面之下。一場由倉皇抹痕行動引發的、來自朝廷最高層面的深入調查，就此展開。江南的迷霧，非但沒有因紫袍、青袍二人的逃離而散去，反而因為李昭德的警覺，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也更加接近那隱藏在最深處的驚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