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河面上的氣氛看似融洽,實則兩人心底都各自撥動著算盤。
紫袍老者放下酒杯,狀似隨意地感嘆道:“此番能與東瀛做成這筆大生意,你我背後的主子,定然欣喜。尤其是渤海那位,近來在苦寒之地秣馬厲兵,想必對這批軍械更是望眼欲穿。”
他這話看似在憧憬未來,實則是一記犀利的試探,想要確認青袍老者背後是否真是渤海郡國的勢力。畢竟,私運軍械往東瀛,最終得益者,很可能是與武周若即若離、時有異動的渤海郡王。
青袍老者眼皮都未抬,只是慢悠悠地夾起一筷魚肉,淡淡道:“賢兄說笑了。渤海苦寒貧瘠,仰仗天朝鼻息方能存續,豈敢覬覦神兵利器?倒是嶺南那邊,山高皇帝遠,馮家雖倒,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聽聞還有些餘孽與海外勾連,他們對這批東西,怕是更為上心吧?”
他輕巧地將矛頭引向了嶺南。馮家覆滅後,嶺南地方豪強與朝廷關係微妙,若說誰最需要軍械以圖自保甚至不軌,嶺南的嫌疑確實不小。他這話,既撇清了自己與渤海的關係,又反將一軍,暗示紫袍老者可能是在為嶺南的勢力服務。
紫袍老者心中冷笑,知道對方滑不溜手,不肯輕易暴露底細。他呵呵一笑,順著話頭道:“嶺南?那等瘴癘蠻荒之地,縱然有些許跳梁,又能成何氣候?倒是賢弟提醒了我,這張諫之如今也被扔到了嶺南,說不定……還能碰上幾個‘故人’呢?” 他刻意加重了“故人”二字,意在試探張諫之的流放,是否與青袍老者背後的勢力有關。
青袍老者持箸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自然,將魚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嚥下後,才不緊不慢地道:“一個廢人罷了,如同落入泥潭的石頭,還能濺起多大水花?倒是這江南,經此一役,猶如大病初癒,更需小心將養,再也經不起折騰了。你我背後無論是誰,所求的,無非是個‘利’字,以及……這江南的‘安穩’,不是嗎?”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否定了與張諫之流放的直接關聯(儘管他內心清楚,太平公主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又再次強調了合作的基礎——利益與江南的穩定。他將雙方背後的主子模糊化,歸結到共同的利益訴求上,試圖淡化彼此陣營的對立。
紫袍老者聽出他話中的迴避與搪塞,知道再試探下去也難以得到確切的答案,反而可能破壞眼下“合作”的氛圍。他心中暗罵一聲“老狐狸”,面上卻堆起笑容:“賢弟所言極是!管他渤海還是嶺南,如今這江南,是你我的江南!只要這生意做得順暢,金銀如流水,兵器如柴薪,你我又何必深究它們最終流向何方?來,為這即將到手的潑天富貴,再飲一杯!”
“賢兄請!”青袍老者舉杯相應,笑容溫和,眼底卻是一片清明與警惕。
兩人再次對飲,心中卻是各有一本賬。
紫袍老者心想:這老東西口風甚緊,多半真是渤海那條線上的。渤海郡王近年來暗中擴張,對武周陽奉陰違,急需軍械壯膽。此番交易,風險雖大,但若能借此與渤海搭上更深的線,將來或可成為一條退路。至於他是否還有別的主子……暫且觀望。眼下,還需借他之力,打通關節,先將東西運出去再說。
青袍老者暗忖:他屢次提及渤海,看似試探,恐怕是想坐實我的身份,其心可誅。我受命於公主,首要任務是斂財、掌控江南,並清除如張諫之這等礙眼之人。與東瀛交易,利潤豐厚,正合公主之意。至於這批軍械最終是到了東瀛人手中,還是輾轉流入嶺南那些不安分的部落手裡,甚至……被公主暗中截留以備不時之需,都非我所需深究。只要銀子到位,事情辦得乾淨,不讓火燒到公主身上即可。這紫袍老鬼,其背後若非渤海,便是其他覬覦皇權的藩王,須得小心提防,不可讓其知曉公主的存在。
於是,在這看似和諧的合作氛圍下,兩人達成了基於利益的共識,卻對彼此真正的效忠物件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和警惕。他們都想利用對方完成這筆危險的交易,也都想在交易中為自己背後的主子謀取最大利益,同時防範著對方可能存在的算計。
“既已議定,那便分頭行事。”紫袍老者放下酒杯,正色道,“我負責聯絡東瀛使者,確定交接地點與方式,並督促工坊加緊製作。賢弟你在官面上人脈更廣,負責打通出海關卡,確保貨物能安全運抵出海口岸,如何?”
“理應如此。”青袍老者點頭,“關卡之事,我來打點。只是……神都那邊提供的‘霹靂火球’圖譜,需儘快到手,東瀛人對此物,恐怕最為看重。”
“放心,‘貴人’已有安排,不日即可送到。”
密議既定,兩人不再多言。烏篷船緩緩靠向岸邊,兩道身影一先一後融入夜色,朝著不同的方向離去。
河面重歸平靜,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但一場交易軍械、可能資敵叛國的巨大陰謀,已然在這兩位各懷鬼胎的老者“精誠合作”下,悄然啟動。江南的暗流,在張諫之離開後,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因為更大利益的驅使和更復雜勢力的介入,變得更加洶湧、更加危險。而遠在嶺南的張諫之,以及神都深宮中的武則天,都尚未察覺到,這張重新編織的網,其目標已不僅僅是財富,更指向了動搖國本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