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還是那條熟悉的烏篷船,靜靜漂在揚州城外的僻靜河灣。船頭燈火如豆,映照出紫袍老者與青袍老者再次會面的身影。只是這一次,兩人臉上少了前幾次的凝重與猜忌,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鬆弛與……興奮。
“哈哈,張諫之那廝,總算滾去嶺南喂蚊子了!”紫袍老者提著酒壺,親自為青袍老者斟滿,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削職流放,遇赦不赦!這輩子,他是別想再回來了!”
青袍老者捻鬚微笑,眼神中卻帶著一絲更深的算計:“此子確實是個麻煩,如今拔除,江南可安穩一段時日了。只是……狄仁傑和李昭德此番清洗,也讓我們折損了不少人手。”
“些許棄子,何足掛齒?”紫袍老者大手一揮,不以為意,“只要根本未動,枝葉斷了,還能再長!關鍵是,那本賬冊……做得漂亮!”
提及賬冊,青袍老者笑容微斂,低聲道:“此事風險極大,若非萬不得已……好在,韓風手腳乾淨,陛下似乎也無意深究,此事總算揭過。”
兩人對飲一杯,心照不宣地略過了賬冊背後更深的隱秘。有些事,點到即止,彼此明白就好。
“不過,今日請賢弟前來,還有一樁更大的‘生意’。”紫袍老者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眼中閃爍著貪婪與興奮交織的光芒,“東瀛那邊……來人了。”
青袍老者持杯的手微微一頓,眼中精光一閃:“哦?所為何來?”
“還能為甚麼?”紫袍老者嘿嘿一笑,“武周的軍械,精良犀利,誰不眼紅?尤其是弩機、橫刀,還有……聽聞工部最新研製的‘霹靂火球’圖譜。那邊的人,這次是帶著重金,勢在必得。”
青袍老者沉吟道:“朝廷對軍械管制極嚴,尤其是火藥之物,更是禁忌。此前走私些鐵礦石、普通兵刃已是冒險,如今他們竟敢打‘霹靂火球’的主意?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紫袍老者不以為然,“正因為是禁忌,利潤才足夠豐厚!東瀛人這次開出的價碼,足以讓我們再建十個黑石岙!況且,張諫之已除,江南眼下正是我們說了算,狄仁傑、李昭德的目光也被吸引到了嶺南那邊,此時不做,更待何時?”
見青袍老者仍有疑慮,紫袍老者補充道:“賢弟放心,此次交易,不走漕運舊路。黑石岙雖毀,但我們還有別的隱秘渠道,絕對安全。東瀛人的船,會直接在海外孤島接貨。我們只需將東西運出海口,便可銀貨兩訖。”
青袍老者沉默片刻,指尖在酒杯邊緣緩緩划動。巨大的利益,伴隨著巨大的風險。但張諫之這個心腹大患已除,確實讓他們的膽氣壯了不少。江南官場經過清洗,剩下的人要麼是他們的人,要麼噤若寒蟬,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機。
“東西……從哪裡來?”他最終問道,語氣已然鬆動。
紫袍老者見他意動,心中大喜,湊近低語:“弩機、橫刀,建州官礦雖被查,但我們早年私下藏匿的工坊仍在,加緊趕製便是。至於‘霹靂火球’的圖譜……”他聲音幾不可聞,“……來自神都,自有‘貴人’提供。”
青袍老者瞳孔微縮,深深看了紫袍老者一眼,不再多問。他知道,這條利益鏈條的頂端,直通神都,牽扯極深。
“既如此,”青袍老者緩緩舉杯,“那便……再做這一票。”
兩隻酒杯再次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這寂靜的河面上傳開,敲響的卻是另一場更大陰謀的開場鑼鼓。
烏篷船隨波輕蕩,載著兩人的密謀,緩緩融入江南沉沉的夜色。張諫之的離開,並未讓這片土地恢復寧靜,反而因為更大膽的貪婪,孕育著更加兇險的暗流。遠在嶺南的張諫之不會知道,他曾經奮力撕扯的那張黑網,正在以更隱蔽、更猖獗的方式,重新編織。
江南的煙雨,依舊迷濛,只是這雨絲之中,似乎開始夾雜起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海外的血腥與硝煙氣息。